第145章 妈妈的信,她在葡萄架下拆开了
六月十五号。
什刹海后海北沿甲八号院。
上午的阳光从葡萄架的叶缝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印了一片一片的碎光。
周玉兰在西厢房里侍弄兰花。她用一根旧筷子松了松盆土。从厨房端了半碗隔夜的茶水浇下去。
“兰花喝茶水——比自来水长得好。”
这是她说了三十年的经验。
院子里很安静。
陆宴臣一大早去了卫戍区。今天是他正式恢复坐班的第一天。出门前给江晚音煮了一碗鸡蛋面。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
这是他最近新学的。
之前他煮鸡蛋只有一种方式——水开了扔进去。煮十分钟。捞出来。硬得能当石子弹弓打。
江晚音嫌了一次。
他就去找隔壁王大妈请教了。
王大妈当时的表情——像是被一只老虎问“请问怎么煮粥”。
江晚音坐在葡萄架底下的竹椅上。
面前的小方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杯咖啡。骨瓷杯。云南小粒。
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是旧的。边角磨毛了。正面用钢笔写着四个字——
“晚音亲启。”
是妈妈的笔迹。
江晚音认得。
小时候妈妈教她写字。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妈妈的字很秀气。撇捺都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跟她的人一样。
这封信——是从上海那个樟木箱里拿出来的。跟那些文物放在一起。但裹在最底层。用一块素色的手帕包着。
她在上海没有拆。在火车上没有拆。回北京那天也没有拆。
她在等。
等一个对的时间。一个对的地方。
现在——葡萄架底下。阳光刚好。不太晒。有一点风。
她拿起信封。用手指摸了摸那四个字。
指尖在“晚”字上停了一下。
妈妈写“晚”字的时候,最后那一笔竖弯钩——收得特别轻。像是舍不得落笔。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封翻过来。撕开了封口。
里面是两页信纸。
对折着。纸是泛黄的。但字迹还很清楚。
她展开。
“晚音吾女。
妈妈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刚满三岁。你在隔壁房间里跟三姨学叠手帕。你叠不好。急得哇哇哭。三姨哄你,说叠不好没关系。你说不行,说要叠得跟妈妈一样好看。
你三岁就这么要强。像我。也像你爸。”
江晚音的手指在这一行上停住了。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但没有哭。
往下看。
“妈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这封信。也许是十岁。也许是二十岁。也许更久。
但不管你多大——妈妈想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箱子里的东西,是外公一辈子的心血。有些是江家的。有些是客人寄存的。妈妈不能卖。你也不能卖。但你可以用它们——做对的事。什么是对的事?妈妈说不清楚。但你将来会知道的。你比妈妈聪明。
第二。你爸不是坏人。他做的那些事——有些是被逼的。有些是他自己选的。妈妈不怨他。但妈妈希望你——不要走你爸的路。不要为了讨好谁委屈自己。你是江家的女儿。你可以娇气。可以挑剔。但不可以认输。
第三。妈妈把箱子交给三姨,是因为三姨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妈妈最信任的人。你长大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要照顾好三姨。她没有结过婚。没有孩子。她这辈子所有的爱——都给了你。”
江晚音的视线模糊了。
她眨了一下眼。有一滴泪落在信纸上。
落在妈妈写的“爱”字旁边。
她用手指小心地擦了擦。怕弄花了字迹。
往下。
最后几行。
“妈妈身体不太好了。也许——等不到你长大。但妈妈不害怕。因为妈妈知道——你会长成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你是我江家最好看的姑娘。
你是妈妈最骄傲的女儿。
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挺直腰板。别低头。
妈妈在看着你。
永远。”
落款。没有日期。只有一个名字。
“你的妈妈。”
江晚音把信纸贴在胸口。
她没有出声。但肩膀在抖。
葡萄架底下的碎光一片一片地落在她身上。风吹过来。紫藤的叶子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
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
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
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旧日记——妈妈的日记。
她把信封夹在日记本的第一页。
然后合上。用橡皮筋扎好。
放进包的最里面。
她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凉了。
但她没嫌。喝了大半杯。
西厢房的门开了。周玉兰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出来。
“晚音,天热。喝碗绿豆汤。”
她走到葡萄架底下。看到了江晚音红红的眼眶。
停了一下。
她没问。没有看帆布包。
只是把绿豆汤放在桌上。然后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
“这个葡萄架搭得挺好。”
“嗯。他搭的。不用一根钉子。”
“榫卯结构?”
“嗯。我教他的。”
周玉兰点了点头。看了看头顶的紫藤叶子。
“明年——就能开花了。”
“嗯。紫色的。一串一串的。到时候摘下来——可以做紫藤饼。”
“你妈小时候最爱吃紫藤饼。”
江晚音低下头。笑了一下。
“我知道。”
两个人坐在葡萄架底下。隔着一碗绿豆汤和一杯凉了的咖啡。
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那种安静——是满的。
不是空的。
下午四点。
院门响了。
陆宴臣的脚步声。走路带风。但到了二进院的时候放轻了。因为他怕吵着三姨午睡。
他出现在葡萄架底下的时候,左手提着一个纸袋。右手——攥着一张纸条。
江晚音看了他一眼。
“什么?”
陆宴臣把纸条递给她。
是卫戍区通讯室转来的电报。
她打开。
电报上只有两行字——
“高建平案。中纪委驻教育部纪检组已正式立案。移交公安机关另案处理。”
“外交学院教务处已确认江晚音同志学籍保留审批通过。档案已归入外交部涉外谈判后备人才库。”
江晚音看完。把电报折好。放进帆布包里。
跟妈妈的信。放在一起。
“纸袋里是什么?”
陆宴臣打开纸袋。
三串冰糖葫芦。
“三串?”
“你一串。三姨一串。”
“第三串呢?”
“我的。”
江晚音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冰糖葫芦了?”
陆宴臣咬了一口。山楂的酸甜在嘴里炸开。
他嚼了两下。表情有一点微妙。酸得他眉毛拧了一下。
“……还行。”
江晚音看着他那个表情。
笑了。
笑得肩膀抖了一下。
葡萄架底下的碎光落了她一身。
纸袋里的冰糖葫芦甜的。帆布包里妈妈的信也在。
头顶的紫藤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日子——就这么过着。
但她知道。日子不会一直这么安静。
下学期的课程要开始了。方处长那边还有后续的对外贸易文件需要审核。上海警备区仓库里的那只箱子,迟早要运回北京,里面的文物需要一件一件地登记、鉴定、做出妥善安排。
还有——妈妈信里说的那句话。
“你可以用它们——做对的事。”
什么是对的事。
她想了想。
端起那碗绿豆汤。喝了一口。
凉的。甜的。
她暂时还不着急。
但她知道。答案会来的。
它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