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常老书房里的第四道茶,她没喝完
六月十九号。上午十点。
东四六条胡同。常老家。
江晚音是一个人来的。陆宴臣送到胡同口。她让他去王府井买两斤云南小粒咖啡豆——友谊商店的。要深烘的。不要那种浅烘的酸味。
陆宴臣二话没说就走了。他现在已经能精准分辨“深烘”和“浅烘”了。
一个月前他连咖啡和可可都分不清。
常老的书房跟上次一样。藤椅。旧茶几。窗帘半拉。毛笔架上搁着一支没洗的狼毫。
“来了?坐。”
第一道茶。祁门红茶。常老的习惯没变。
前三道照例闲聊。问三姨住得习不习惯。问期末成绩。问陆宴臣的手恢复得怎么样。
江晚音一一答了。
第三道茶喝完。壶里的水凉了。
常老没有续水。
他看着江晚音。
“钱副司长的话——你想好了?”
江晚音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份手抄的清单。十七页。用英雄100号金笔写的。每一件文物的名字、来源、年份、品相,全部誊录清楚。
她把清单放在茶几上。
“常老。我想捐。”
常老低头看了一眼清单封面上的第一行字——“永华画廊藏品及代管文物清单”。
他没有翻开。
“全捐?”
“大部分捐给故宫博物院。客人委托保管的,按委托书找后人归还。找不到的,移交国家文物局。江家自己的——留三到五件作为纪念。”
常老端起空茶杯。习惯性地抿了一下嘴。杯子里没有水。他放下杯子。
“你知道——这批东西的价值。”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不捐,也没人怪你。这是你母亲的遗产。你的合法私产。”
“我知道。”
“那你还要捐?”
江晚音看着他。
“常老。我外公一辈子开画廊。他最后那间画廊,在日本人来的时候关了门。他把这些东西藏起来;不是为了自己留着。”
她顿了一下。
“清单最后一页。有一件东西——我需要您帮我确认。”
常老这才翻开清单。从第一页看起。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指尖在纸面上划过。每看到一件东西,眉头就微微动一下。
“宋汝窑天青釉碗——这是真的,整器?”
“整器。据我外公记录,一九三六年从伦敦佳士得购入。有原始购买凭证。”
常老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仇英。这——是哪幅?”
“《春夜宴桃李园》。立轴。绢本设色。”
常老放下清单。摘了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他重新戴上眼镜。翻到最后一页。
看到了那行字。
“大清雍正年制珐琅彩碗。来源不详。一九四二年三月。匿名送至画廊后门。”
他的手指停在那个红圈上。
“你外公画的?”
“是。”
常老把清单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江晚音。
他站了大概有半分钟。
“你知道——珐琅彩碗意味着什么?”
“珐琅彩。雍正年制。如果是真品——它不是文物。它是国宝。”
“不。”常老转过身。“它不是一般的国宝。”
他停顿了两秒。
“一九四二年。日占时期。上海。有人冒着生命危险,把这种东西送到一个中国人的画廊后门。没留名。没要钱。只说了一句——'待太平之日,交与国家'。”
常老走回来。坐下。
“这不仅仅是一件瓷器的问题。这件东西——不管真假——背后的故事,值比瓷器本身。”
江晚音点了点头。
“所以您觉得该怎么办?”
常老想了想。“得请专家鉴定。你一个人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得让故宫博物院的老先生过目。”
“我也这么想。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这批东西现在在上海警备区的仓库里。运回北京——需要走军方渠道。到了北京之后,存放在哪里?谁来看管?鉴定之前——消息不能走漏。”
常老明白她的意思。
上次高建平的事已经证明了——只要有人知道这批东西的存在,就会有人动歪心思。
“我来安排。”常老拍了一下茶几。“走故宫的渠道。直接存入故宫博物院的临时库房。我给院长老梁打个电话——他跟我四九年一起进的城。信得过。”
“走故宫的渠道——是不是需要提前造册登记?”
“需要。但可以先做内部登记。不对外公布。等鉴定结果出来——再走正式的入藏程序。”
“好。还有一件事。”
江晚音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旧日记。
妈妈的日记。
她没翻开。只是把日记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妈妈的日记。里面有一些关于画廊的记录。我还没看完。但我觉得——里面可能有那枚珐琅彩碗的线索。”
常老看着那个旧本子。封面磨得起了毛边。
“你想查?”
“不急。先把箱子运回来。鉴定做完。其他的——慢慢来。”
常老看了她一眼。
二十一岁。经历了漫长的一辈子又重新活过来的心性。该急的时候绝不犹豫。不该急的时候——耐心得像个钓鱼的老头。
他倒了第四道茶。已经凉了。
“喝了再走。”
江晚音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苦的。但她没皱眉。
“常老。还有一件事。”
“说。”
“方处长那边的正式编制——我想接。”
常老笑了。
“我还以为你要考虑三天。”
“考虑了一晚上。够了。”
“那你知道——接了这个编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不再只是个学生了。”
“不。意味着——你的名字,会出现在更多人的桌上。有人会保护你。也有人——会盯着你。”
江晚音放下茶杯。
“常老。盯着我的人——排队吧。我数不过来了。”
常老哈哈大笑。
笑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她。
“这是我写给故宫博物院梁院长的亲笔信。你让你那个陆队长明天送过去。梁院长——脾气古怪得很。不喜欢女同志上门。但他见了军人——态度反而好些。”
江晚音接过信。
临走前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常老。您觉得——那个珐琅彩碗。是真的吗?”
常老坐在藤椅上。老花镜滑到鼻尖。他推了推眼镜。
“你外公画了个红圈。”
“嗯。”
“你外公——在这个行当里干了多少年?”
“三十年。”
“干了三十年的人画红圈——说明他心里有数。但他没敢写死。只画了个圈。”
“什么意思?”
常老看着她。
“意思是——他也不敢信。”
江晚音攥着信封走出胡同口。阳光晃眼。
吉普车停在那里。陆宴臣靠在车门上。脚边放着一个纸袋。
“咖啡豆买了?”
“买了。深烘的。”
“还买了什么?”
陆宴臣打开纸袋。
两串冰糖葫芦。去核的。
还有一小罐大白兔奶糖。
“三姨说想尝尝。”
江晚音上了车。把常老的信放进帆布包。
“明天。你替我跑一趟故宫。”
“故宫?”
“给一个叫梁院长的人送信。常老写的。”
“你不去?”
“常老说那个老头不喜欢女同志上门。”
陆宴臣拧钥匙。发动车子。
“不喜欢女同志——那他喜欢什么?”
“军人。”
陆宴臣沉默了一秒。
“那我穿军装去?”
“穿。把你那件四个兜的新军装穿上。臂章别歪了。”
“还有什么要求?”
“别瞪人。笑一下。”
陆宴臣开着车。嘴角抽了一下。
笑一下——比上次单手过肩摔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