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寄出去的那一页纸,比整本清单都重
六月二十一号。上午。
陆宴臣骑着自行车去邮局。
不是军车。不是吉普。是一辆二八大杠。后座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
江晚音昨晚亲手誊写的。珐琅彩碗那一条。连同外公在清单上画的那个红圈,她也原样描了一个。
寄件地址写的是“故宫博物院梁院长收”。信封左下角用铅笔注了一行小字——“请于二十二日上午十点前拆阅”。
这是江晚音的做事风格。
她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陆宴臣蹬着二八大杠穿过胡同口的时候,差点撞上隔壁王大妈的晾衣杆。王大妈吓了一跳。她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卫戍区的纠察队长骑自行车。
“陆队长,您那吉普车坏了?”
“没坏。锻炼身体。”
王大妈看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这媳妇管得也太严了。”
邮局离什刹海不远。三个路口。陆宴臣七分钟就到了。
他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
柜台后面的姑娘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故宫博物院。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同志,寄挂号还是平信?”
“挂号。今天能送到吗?”
“城内挂号,下午两点之前能到。”
“好。”
陆宴臣付了一毛四分钱。接过回执单。把单据叠好放进上衣口袋。
出门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个邮筒。绿色的。铁皮的。
上次他靠在邮筒旁边吓高建平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这一次——邮筒里装的不是罪证。是希望。
回到家的时候,江晚音已经在正房里整理清单了。
十七页。每一页都用回形针别好。页码标在右下角。
她面前铺着一块干净的白棉布。棉布上放着妈妈的日记本。日记本旁边是那支英雄100号金笔。笔帽没拧上。
“寄了?”
“寄了。挂号。下午两点前到。”
“回执单呢?”
陆宴臣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
江晚音瞟了一眼。收进帆布包的侧兜。
“明天穿什么?”她突然问。
陆宴臣一愣。“你不是让我穿便装?”
“我说的是我。”
“……你穿什么不都好看?”
江晚音瞥了他一眼。这句话值两颗大白兔奶糖。但她没说出口。
“我得穿得体面。但不能太张扬。故宫的人——最烦花里胡哨的。”
她站起来。走到靠墙的那个樟木衣柜前。衣柜是她来北京后让陆宴臣从郊区木材厂拉回来的。柜门上有两道浅浅的划痕——搬进门的时候蹭的。
她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件衣服。
深藏蓝色的西式衬衫。领口有一颗很小的珍珠扣。是她在上海南京路给自己买的。
简洁。干净。不抢风头。
“这件。”
陆宴臣看了一眼。“好看。”
“你就会说好看。”
“因为穿什么都好看。”
江晚音懒得理他。把衬衫挂在屏风上。又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条深灰色的西裤。左手比了比腰围。刚好。
“鞋呢?”陆宴臣问。
“穿平底的。故宫里面全是青砖地。高跟鞋走两步就卡缝里了。”
她顿了一下。“你明天几点出门?”
“你几点去,我就几点出门。”
“我九点半到东华门。你九点出发。骑自行车二十五分钟。到了以后——在东华门外面那排国槐树下等着。别进来。”
“知道了。”
“带水。带干粮。我不知道要聊多久。”
“我带。”
“别带冰糖葫芦。”
“为什么?”
“太甜了。在故宫门口啃冰糖葫芦——丢人。”
陆宴臣沉默了一秒。
他本来的计划就是带两串冰糖葫芦。
“那我带什么?”
“带两个馒头。一壶凉白开。够了。”
陆宴臣点了点头。把这些要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九点出发。便装。自行车。国槐树。馒头。凉白开。不带冰糖葫芦。
他忽然觉得——明天去故宫不像是送媳妇见人。像是一次单兵渗透任务。
下午两点。
周玉兰从西厢房过来,端了一碗刚煮好的桂花酒酿圆子。
“晚音。明天去故宫——紧张吗?”
江晚音接过碗。舀了一颗圆子。
“不紧张。”
“真不紧张?”
“三姨。我跟美国人谈了五轮,都没紧张过。”
周玉兰坐下来。看了她一会儿。
“你妈当年也这样。嘴上说不紧张。手心全是汗。”
江晚音低头一看。
手心确实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攥了攥拳头。没让周玉兰看见。
“三姨。你放心。外公的东西——我不会让它们受委屈。”
周玉兰点了点头。眼圈微微红了。但她没哭。她已经很少哭了。来了北京之后。
院子里的紫藤花开得正好。
陆宴臣搭的葡萄架上已经爬满了嫩绿色的新叶。叶子下面挂着几串刚结出来的小青果。酸的。没人吃。
但看着就舒服。
晚上。
陆宴臣洗完碗。把明天要穿的便装找出来。一件灰色夹克衫。一条深蓝色长裤。
都是江晚音挑的。尺寸分毫不差。
他试穿了一下。在镜子前站了三秒。
然后把夹克脱了。
“怎么了?”江晚音从镜子里看他。
“不习惯。没有四个兜。”
“明天不是去打仗。你穿四个兜进故宫——梁院长以为你来抄家的。”
陆宴臣无话可说。
她说得有道理。
他把夹克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坐在床边。拿出那个小本子。
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四个字。
“六月二十二。”
后面空着。
等明天——他再补上结果。
关灯之前,江晚音把帆布包拉到床边。包里装着清单、日记本、金笔,还有挂号信的回执。
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
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陆宴臣用铁丝拧的那个小人偶。谈判那天放进去的。一直没拿出来。
她没拿出来。
也不打算拿。
有些东西放在包里,不是为了用。是为了知道——它在那里。
灯灭了。
什刹海的夜很静。偶尔有一两声蛐蛐叫。
明天。
故宫。
一个等了一辈子的老头。
一件等了三十六年的瓷器。
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
戒指内壁刻着两个字。
宴臣。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吧。
明天有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