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故宫东华门，梁院长等在第二道门里
六月二十二号。晴。
北京的夏天热得快。早上七点太阳就已经晃眼了。
陆宴臣五点半起的床。
他先烧开水。灌了一壶凉白开。又从厨房里翻出两个昨晚蒸好的馒头。用油纸包好。塞进夹克衫内兜。
然后他把自行车从院门口推出来。
二八大杠。链条昨晚上了油。轮胎气打得满满的。
他在车座上坐了一下。调了调高度。
一米八五的个子坐二八大杠——膝盖弯曲的角度不太好看。但没办法。
七点十五分。
江晚音从正房出来了。
深藏蓝色衬衫。深灰色西裤。平底黑皮鞋。头发用一根墨绿色的缎带绑在脑后。
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帆布包斜挎在左肩。包带压住了衬衫的领口。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陆宴臣看了两秒。移开目光。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三姨煮了粥。”
“我给你带了——”
“不用。我自己带了大白兔奶糖。”
陆宴臣把已经伸到口袋里的手默默抽了出来。
八点四十五分。
江晚音拦了一辆路过胡同口的三轮车。
“东华门。”
蹬三轮的师傅扭头看了她一眼。“故宫啊？参观还是办事？”
“办事。”
“嚯。”师傅蹬起来。
陆宴臣目送三轮车消失在胡同拐角。然后跨上自行车。走另一条路。
九点十分。
他到了东华门外。找到那排国槐树。在最粗的那棵下面停好车。
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的馒头还是温的。
九点二十八分。
一辆三轮车在东华门前停下。
江晚音下来。付了车钱。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楣。
红墙。黄瓦。大铁门钉一排排的。铜蚀绿锈。几百年了。
每次看故宫——不管看多少次——第一眼的感觉都是一样的。
大。沉。压着人。
但她今天不是来看风景的。
门卫认出了她手里的信封——上面有梁院长的铅笔字。
“江女士？梁院长在里面等您了。请跟我来。”
她跟着门卫穿过第一道门。
走了大约三分钟。拐了两个弯。
过了一道窄门。
门里面是一条青砖甬道。两侧红墙。墙根长着青苔。
甬道尽头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老的柿子树。树下停着一辆旧自行车——链条锈了。轮胎瘪了。
看起来至少三年没骑过了。
门卫停在院子门口。“梁院长在办公室里。江女士请进。”
江晚音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
办公室里的光线不太好。
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阳光打在红木书桌上。桌面上的灰尘在光线里飘。
梁院长坐在书桌后面的藤椅上。
还是那身灰布中山装。领口的墨渍还在。
但今天——他桌上的东西变了。
那幅半展开的古画收起来了。放大镜和线装书挪到了一边。桌面中央只放着一样东西。
一张纸。
江晚音的挂号信。昨天下午到的。
信已经拆开了。纸展平了。
梁院长的老花镜搁在纸上。镜片反射着窗外的一缕光。
“来了。”声音还是那么干。像砂纸磨木头。
“梁院长好。”江晚音站在门口。没急着往里走。“我是江晚音。”
梁院长从藤椅上直起身子。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她坐。
办公室里只有一把客用椅子。木头的。靠背上的漆掉了一半。
江晚音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红木书桌。
梁院长盯着她看了大概五秒。
五秒很长。
他在看什么？江晚音不确定。但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笑。
“你外公——叫什么名字？”
“江崇文。”
梁院长点了一下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永华画廊。一九二八年开张。一九四一年关门。在法租界霞飞路。后来路名改了。现在叫淮海路。”
江晚音微微抬了一下眉毛。
她没想到梁院长对永华画廊了解得这么细。
“你昨天寄来的那一页——我看了三遍。”梁院长把老花镜拿起来。重新戴上。
“你陆队长传的话——'年'字第四笔。你的回答是竖。”
“是。我妈妈的日记里有记录。”
“日记带来了？”
“带了。”
江晚音从帆布包里取出日记本。翻到那一页。递过去。
梁院长接过日记本的动作很慢。
不是因为年老手抖。
是因为他在克制。
他低头看了那几行字。蓝色钢笔。女人的笔迹。温柔的。
“第四笔是一个短短的竖。像钉子一样直。”
他念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变了。
不再是砂纸。
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震动了一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问这个？”
江晚音摇了摇头。“我猜——您见过类似的东西。”
梁院长把日记本轻轻合上。放在桌面上。双手覆在上面。
他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铁皮柜子前。
跟上次陆宴臣来的时候一样。他翻了一会儿。
但这次抽出来的不是照片。
是一本很薄的册子。封面泛黄。手写的标题——“一九四八年北平故宫南迁文物清查挂失备忘”。
他翻到第七页。指了一行。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南迁途中遗失清单第三十七号——大清雍正年制珐琅彩花鸟纹碗，一件。底款'年'字第四笔——竖笔。”
江晚音的呼吸停了一瞬。
梁院长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着她。
“一九四二年。上海。有人把一只珐琅彩碗送到你外公画廊的后门。没留名字没收钱。”
他把备忘录合上。放回柜子里。
“我等这只碗——等了三十年。”
窗外。柿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一下。
院子很安静。
办公室里很安静。
江晚音看着梁院长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了。但是亮的。
“梁院长。”她的声音稳住了。“清单全本——我带来了。”
她从帆布包里取出十七页清单。放在桌面上。
回形针的金属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梁院长伸出手。指尖碰到清单的第一页。
他没翻开。
他在等。
等那种激动平下来。
“你先喝杯茶。”他说。语气又变回了那种干巴巴的样子。但这一次——干巴巴的底下，藏着一层江晚音听得出来的东西。
是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