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炸酱面馆里,她翻开了日记的最后三页
地安门。老字号炸酱面馆。
中午十二点。人不多。
角落里的方桌。两碗炸酱面。一碟醋泡蒜。
陆宴臣吃面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三口一碗。军队里养出来的习惯。
江晚音吃得慢。她在想事情。
面条卷在筷子上。转了两圈。没送进嘴。
“在想什么?”陆宴臣擦了擦嘴。
“梁院长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珐琅彩碗。我外公手上是一九四二年收到的。但故宫的遗失记录——是一九四八年才登记的。”
“差了六年。”
“对。梁院长说——要么碗是提前被带出故宫的。要么——它不是故宫那只。”
陆宴臣想了一下。“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但妈妈的日记还有几页没看完。也许——里面有线索。”
她放下筷子。从帆布包里抽出日记本。
翻到倒数第三页。
这一页的日期是一九五二年。
妈妈的字迹。蓝色钢笔。
“今天整理爸的书房。在抽屉最底下找到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也没有邮戳。好像是有人直接送来的。信纸很薄。只有半页。字迹很潦草。写的是——'崇文兄,此物请代为保管。待天下太平。勿问来路。勿问去处。弟,石安。'”
“石安。”江晚音念出这两个字。
“你认识?”陆宴臣问。
“不认识。外公的朋友——我妈妈只在日记里提过几个名字。没有这一个。”
她翻到倒数第二页。
同年。稍晚些时候。
“我拿那封信问了爸。爸看了很久。没说话。最后他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里,又放回了抽屉底下。他只说了一句话——'石安已经不在了。'”
江晚音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
不在了。
一九五二年说“不在了”。
那石安最迟在一九五二年之前就已经去世。
而碗是一九四二年送来的。
一九四二年到一九五二年。
十年。
一个叫石安的人。把一只珐琅彩碗送到画廊后门。然后消失了。
“这个人——有可能查到吗?”江晚音看着陆宴臣。
陆宴臣想了一下。“四十年代的事。人名又不确定是真名。不好查。”
“梁院长也许知道。”
“你打算告诉他?”
“不急。先把碗运回来。鉴定完再说。”
她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
一九五三年。
外公去世前不久。
“爸今天把那封信烧了。他说——石安用命换来的东西。不能让信留下痕迹。万一有一天被人翻出来。会连累石安的家人。”
烧了。
唯一的线索——被外公亲手烧掉了。
江晚音合上日记。
面前的炸酱面已经凉了。面条坨了。
她端起来。一口气吃完。
陆宴臣看着她的吃相。没说话。
他知道——她有时候大口吃东西,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在想事情的时候需要嘴巴做点什么。
吃完面。两个人出了面馆。
阳光白花花的。路上的杨树叶子一动不动。热。
“回家吗?”陆宴臣解开自行车的链条锁。
“回。”江晚音跨上后座。“下午我要给常老打个电话。告诉他梁院长这边谈妥了。然后——安排运箱子的事。”
“走军方渠道?”
“嗯。有梁院长的函件——加上你的军官证和纠察队公函——走铁路军用货物通道。安全。隐蔽。到北京之后直接进故宫后库。”
陆宴臣蹬着自行车。等红灯。
“要我联系上海刘副司令?”
“你打个电话就行。让他那边准备好出库手续。我们不用再跑一趟上海。箱子直接由军方押运。”
“好。明天我去打。”
绿灯亮了。
二八大杠拐进鼓楼大街。
“还有一件事。”江晚音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说。”
“石安。”
“怎么了?”
“信虽然烧了。但梁院长在故宫待了三十年。如果石安跟故宫有关系——梁院长不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
陆宴臣听出了她的意思。
“你想让梁院长查?”
“不。我想等鉴定那天——当面问他。”
“为什么不提前问?”
江晚音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怕——答案比我想的要重。”
风吹过后海。水面上泛着细碎的光。
自行车拐进胡同。
院门口。铜锁上刻着“陆宅”两个字。
陆宴臣开了锁。
周玉兰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见两人回来。她第一句话是——“怎么样?”
江晚音把帆布包放在葡萄架下的小方桌上。
“三姨。故宫愿意接收。梁院长亲自写了函件。”
周玉兰的眼睛湿了。
“你外公——知道了该多高兴。”
江晚音走过去。握住三姨的手。
她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手握着——就够了。
另一只手摸了一下帆布包里那个日记本。
石安。
那个在一九四二年的黑夜里。把一只价值连城的碗。送到一间即将关门的画廊后门的人。
没留名字。没收钱。
只说了一句——“待太平之日,交与国家。”
然后消失了。
他是谁?
他为什么有这只碗?
他的“命”——换了什么?
这些问题。现在没有答案。
但江晚音有一种直觉。
答案就在故宫里。
在梁院长那间堆满旧物件的办公室里的某个铁皮柜子里。
她只需要等。
等箱子运到北京。
等鉴定的那一天。
等梁院长亲手打开那只碗。
看一眼底款。
“年”字的第四笔。
是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