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方处长的情况说明,写得比战报还猛
六月二十五号。上午九点。
陆宴臣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四个兜。领口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
他开着吉普车到了外交部大楼。
传达室的小战士认得他。登了记。打了内线电话。五分钟后。方处长秘书小周下楼来接人。
“陆队长。方处长在开会。还有二十分钟。您先坐坐——”
“我等。”
陆宴臣坐在走廊的木椅上。挺直腰板。一动不动。
二十分钟后。方处长推开办公室的门。腋下夹着一叠文件。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骂谁。
但看见陆宴臣。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方处长。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方处长打量了他一眼。在外交部里最讲规矩的人。看见一个正团级的卫戍区军官特地来找自己——他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小。
“进来说。”
关上门。
方处长的办公室不大。桌上堆满了文件。烟灰缸里六七个烟头。空气里一股浓烈的烟草味。
陆宴臣没坐。站着把事情说了。
简短。清楚。没有一句废话。
他说了高建平的阴谋。说了温副司长手里的检讨书。说了三月十五号那张审批表上差了两天的日期漏洞。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页复印件。放在方处长桌上。
“方处长。那个周五——江晚音是接了您的紧急电话才提前离校的。翻译任务。时间紧。来不及等周一的审批。这个——您应该记得。”
方处长拿起复印件看了看。
他当然记得。
三月那会儿。美方草案的第一版刚送到。他当天晚上就看出了问题。第二天一早打电话通知顾问组全体碰头。江晚音那边的审批手续没下来。但翻译任务急。等不了。他口头通知的。
这种事在部委借调里很常见。先干活。后补手续。
但手续上就留了两天的空窗。
“老高那个龟儿子——”方处长骂了一句川话。把复印件拍在桌上。“他盯这个?”
“是。”
方处长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外交部的空白公函纸。坐下来。拿起钢笔。
“我给你写。”
他写得很快。笔走龙蛇。但每一个字都有分量。
内容大意是:因涉外谈判紧急工作需要,经外交部条法司方处长口头通知,特聘顾问江晚音于1978年3月13日(周五)提前到岗参与文本审核工作。该调动属于突发任务安排,审批手续于下周一补办,符合外交部借调工作规程第十二条之规定。
写完。签字。
他从桌角够了一下。拿过一个铜印盒。“啪”地盖了章。
外交部条法司。
鲜红的章。
方处长把公函吹了吹。递给陆宴臣。
“拿好了。有这张纸在——高建平拿那两天做文章的路就堵死了。”
陆宴臣接过来。折好。放进公文包。
“方处长。谢谢。”
“谢什么。”方处长又点了一根烟。吐了一口。“江晚音是我这几十年见过最好的翻译。她要是被一个搞内斗的副院长整下去了——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他抖了抖烟灰。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上回跟你说的那个事——方处长的嘉奖报告里把江晚音写进了涉外谈判后备人才库。那份报告已经被评审组单独提了出来。”
“提出来做什么?”
方处长嘴角抽了一下。
“评审组觉得——一个大一学生。参与国家级谈判。揪出十七个陷阱。逼退美方主谈。这个案例——太典型了。”
“所以?”
“所以他们打算把这个案例编成内部教材。发到全国各外事院校。”
陆宴臣愣了一下。
“写她名字?”
“当然写。案例分析归案例分析。当事人不能匿名。要不然——谁信?”方处长弹了弹烟灰。“等教材一发——全国搞外交的。从老到少。都得知道这个名字。”
他吐了一口烟。
“到那个时候——高建平要是还敢动她。就不是跟外交部作对了。是跟全国外事系统作对。”
陆宴臣望着方处长。
半天。点了一下头。
“方处长。我替她谢您。”
“滚滚滚。别谢了。回去告诉你媳妇——下礼拜方处长请她喝茅台。她要是不来——我把她的马甲捅到《参考消息》上去。”
陆宴臣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了光。
他拎着公文包出了门。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方处长又开始骂人了。骂的是另一个人。别的事情。
声音很大。整层楼都听得见。
但陆宴臣知道——这个嗓门大、脾气暴的老头子。是他媳妇在外交部最硬的一面盾牌。
下午一点。
陆宴臣到了东四六条胡同。
常老家。
进了书房。
这回茶只泡了一道。
常老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三样东西:周干事的亲笔交代信复印件、方处长刚写的情况说明公函、陆宴臣从黑色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四页高建平专属记录。
常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齐了。”
他说。
“周干事的交代信——是最后一根钉子。方处长的公函——把学籍漏洞堵死了。你这四页记录——”他扬了扬手里那几张纸。“比检察院的侦查报告还详细。”
陆宴臣没接话。
常老把材料重新装进信封。封口。
“我今天下午就让人把这份材料加急送到中纪委驻教育部纪检组。连同之前那份调查意见书一块儿递。”
“纪检组那边——什么时候能出结论?”
“快的话——三天。”
陆宴臣点了点头。
三天。
三天后——高建平的案子就盖棺论定了。
常老站起来。走到窗前。
“陆宴臣。有句话我跟你说。”
“您说。”
“江晚音这个孩子——我见过很多年轻人。没有一个像她。”他转过身。“她的眼光。她的判断力。她对局势的把握——不是读书读出来的。也不是教出来的。”
他看着陆宴臣。目光很深。
“你——知不知道她身上有些东西解释不了?”
陆宴臣站得笔直。
沉默了三秒。
“知道。”
“你不问?”
“不问。”
常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好。”他说。“不该问的——不问。该护的——护好。你这一点——比很多干了一辈子的老同志都强。”
陆宴臣敬了一个礼。转身出了门。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还没买带鱼。
菜市场五点关门。
他看了一眼表。三点四十。
来得及。
吉普车一拐弯。奔着西四菜市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