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一张收据,比一万块钱都管用
阳光很烈。
故宫的红墙被照得有些刺眼。
江晚音从灰砖平房里走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带着陈年木头的味道。
梁院长跟在后面。
他走得很慢。
手里攥着那一叠江晚音带来的十七页文物清单。
他的眼睛依然是红的。
“江同志。”梁院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很干。有些嘶哑。
江晚音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故宫不能白收这些东西。”梁院长说。
他站定,脊背挺得很直。
“按国家规定,这么大批的国宝捐献,必须给奖金。还得大张旗鼓地发锦旗,登报纸。”
江晚音平静地看着他。
她摇了摇头。
“奖金我不要。”她说。
梁院长愣住了。
那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对于普通人来说,够吃一辈子。
江晚音伸出手,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角。
“锦旗也免了。太招摇。”她接着说。
“那我能给你们什么?”梁院长有些急了。
他不习惯欠别人的。更何况是欠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
江晚音垂下眼帘。
她想起了母亲信里的嘱托,想起了外公一辈子的坚守。
“我只要两样东西。”江晚音抬起头。
“您说。”
“第一,一份盖着故宫博物院大红公章的正式接收回执。”江晚音一字一顿地说。
她需要这张纸。
这是江家三代人清白的证明。
以后任何人想拿海外关系和资本家身份做文章,这张纸就能把对方的脸打肿。
梁院长点头。“这是应该的。中午之前我就办好。”
“第二样呢?”他问。
江晚音的目光落在梁院长洗得发白的衣领上。
“我要故宫承诺,这些文物,一半以上要公开展览。”
梁院长沉默了。
“不挂我外公的名字。就挂‘石安及爱国人士捐赠’。”江晚音说。
梁院长的喉结狠狠滑动了一下。
他懂了。
这姑娘不图名,不图利。
她图的是那些在黑夜里死去的烈士,能被太阳照一照。
“我答应你。”梁院长郑重地说。
江晚音笑了。
她转身走向东华门。
陆宴臣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就停在树荫下。
他一直站在车旁没动。
看到江晚音出来,他走上前。
“办完了?”陆宴臣问。
“办完了。”江晚音点头。
陆宴臣跨上自行车。一只脚撑在地上。
江晚音走到后座旁边。
她没坐。
她低头看着那个黑色的人造革车座。
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了?”陆宴臣回头。
“嫌硬。”江晚音实话实说。
她就是娇气。
刚来的时候坐了一路,颠得她大腿发麻。现在还得坐回去。
陆宴臣没生气。
他根本生不起来气。
他下车,看了一眼周围。没人注意这边。
他脱下身上的军装外套。
常服料子厚实。他把外套叠了两折。
直接垫在后座上。
动作极其自然。
“现在不硬了。”陆宴臣说。
江晚音看着那件带着体温的军装外套。
她嘴角翘了一下。
她侧身坐了上去。
很软。很平稳。
“抓紧。”陆宴臣说。
他双脚用力,自行车平稳地滑了出去。
风吹在脸上。
江晚音伸出双手,环住陆宴臣结实的腰。
陆宴臣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一下。
但他没吭声。
自行车沿着护城河往前骑。
水波在太阳底下晃眼睛。
江晚音的脸贴在陆宴臣宽阔的后背上。
“明天去外贸局报到。”她突然开口。
陆宴臣踩脚踏板的动作没停。
“方处长说调令已经下了?”他问。
“嗯。正式编制。”江晚音说。
“好事情。证明国家认可你。”
江晚音轻轻哼了一声。
“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方处长把我分到了外贸局三处。”
“三处怎么了?”
“专啃硬骨头的部门。”江晚音闭上眼睛。
那个地方的老同志,脾气都不太好。
陆宴臣骑着车,转过一个路口。
“谁敢给你气受,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很沉。
江晚音笑了出声。
“陆大队长,你这脾气得改改。”
“改不了。”
两人一路回到了什刹海。
四合院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院子里飘着一股米粥的香味。
三姨周玉兰在厨房忙活。
看到他们回来,周玉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事情都办妥了?”她问。
江晚音走上前,拉住三姨的手。
“妥了。以后再没人能拿箱子说事。”
周玉兰眼角又湿了。
她连连点头。
“好。这就好。吃饭吧。”
晚上。江晚音在西厢房的灯下整理东西。
明天她就要正式上班了。
大一学生,带薪在编。
这在七八十年代,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但也意味着,她会成为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活靶子。
她打开衣柜。
挑了一件没有任何明显商标的白色真丝衬衫。
搭配一条剪裁极好的黑色高腰阔腿裤。
她不喜欢穿臃肿的灰色中山装。永远不喜欢。
陆宴臣端着洗脚水走进来。
他把木盆放下。
水温刚好。
他蹲下来,握住江晚音的脚踝。
动作熟练地把她的脚放进水里。
“明天我送你。”陆宴臣说。
“你不用去卫戍区?”江晚音问。
“晚去一个小时。不碍事。”
江晚音没拒绝。
第二天一早。
吉普车停在外贸局大院门口。
江晚音推开车门。
她踩着半跟小皮鞋,走在青砖地上。
声音清脆。
她手里提着一个牛皮公文包。里面装着梁院长给的回执,还有她的调令。
外贸局主楼。三楼最里面。
门牌上写着两个字:三处。
江晚音走过去。
敲了敲门。
没人应。
门没有关严。她伸手推开。
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
江晚音瞬间皱紧了眉头。
她拿出随身带着的一方手帕。
捂住了鼻子。
这就是她即将面对的新战场。空气很浑浊。里面的人很忙。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