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严处长的破茶缸,和一摞废旧图纸
三处办公室很大。
墙壁下半截刷着绿漆。有些地方已经反碱剥落了。
天花板上挂着两根日光灯管。其中一根还在不停地闪。
屋里一共五个人。
都在低头写东西。或者翻弄着一堆泛黄的纸张。
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靠窗边有一张独立的办公桌。
比其他人的桌子大一圈。桌面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乱蓬蓬的。
穿着一件蓝色的老头衫。肩头的地方有一块明显的补丁。
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
茶缸原本是白色的。现在被茶垢染成了土黄色。
杯沿上还有几个豁口。
这就是三处的处长,严明。
他这个人,是从大西北最苦的厂子里调回来的。
最恨浮夸。最恨讲究。最恨走后门。
严明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江晚音。
白色的真丝衬衫。黑色的阔腿裤。
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皮肤白得发亮。手里还拿着一块纯白的手帕捂着鼻子。
严明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太清楚这是谁了。
昨天方处长亲自打电话,硬塞进来的那个大一女学生。
据说在中美谈判里立了功。
但在严明眼里,这种娇滴滴的资本家大小姐做派,就是来三处添乱的。
外贸局三处,干的是审核引进技术设备的脏活累活。
不是大小姐喝茶看报纸的地方。
“你是江晚音同志?”严明把茶缸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声音很大。
屋里其他五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齐刷刷地看过来。
眼神里有好奇,也有看好戏的意味。
大家都知道严处长最烦这种花瓶。
江晚音放下手帕。
她走进屋里。无视了满地的废纸。
“严处长好。我是江晚音。”她语气平缓。
严明站起来。
他走到旁边的一个文件柜前。
拉开柜门。
柜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从里面抱出厚厚一摞资料。起码有半尺高。
严明走到江晚音面前。
“砰”的一声,把资料砸在一张空着的办公桌上。
扬起一阵灰尘。
江晚音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
嫌弃的表情一点都没掩饰。
严明看在眼里,心里冷笑。
“既然分到我们三处,就得干活。”严明大声说。
“这里不养闲人。不管你是学生还是神童。”
他指着那摞资料。
“这是纺织工业部准备从日本引进的一批二手纺织机械设备说明书。”
严明双手叉腰。
“里面夹杂了大量日文和法文的专用术语。”
“原定的翻译进度是下个月。”
严明看着她。
“你不是精通外语吗?三天。我不管你查字典还是问人。三天后我要看到三十页的核心勘误报告。”
屋里顿时安静了。
那几个老翻译互相看了一眼。暗自摇头。
三天?
就算是熟手,面对那些七十年代初的生僻词,查字典也得查半个月。
严处长这就是在公报私仇,想逼这个大小姐自己滚蛋。
动机很清晰。三处的资源有限。不能浪费在一张漂亮脸蛋上。
江晚音看着那摞沾满灰尘的资料。
又看了一眼严明。
“资料脏了。”她突然说。
严明愣住了。
什么?
江晚音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块干净的手帕。
垫在手上。
然后才伸手去翻动最上面的一份文件。
“纸面受潮,印刷油墨晕染。而且——这不是七十年代初的设备。”
江晚音只看了一眼标题。
“这是日本昭和四十八年淘汰下来的废旧型号。法文部分是转译德国原厂的维修手册的残卷。”
严明瞪大了眼睛。
她怎么知道?
这份资料连标题都是模糊的。
江晚音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走到严明指给她的那张空桌子前。
桌面上有一层薄灰。
江晚音没有坐下。
她打开自己那个精致的牛皮公文包。
拿出一个玻璃罐。
里面装着半罐烘焙好的咖啡豆。这是陆宴臣托人从友谊商店弄来的极品。
然后,她又拿出一个手摇的黄铜磨豆机。
一个小巧的骨瓷杯。
屋里的人都看傻了。
这在干什么?野餐吗?
严明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江晚音!你这是在干什么!”他怒吼道。
江晚音慢条斯理地把咖啡豆倒进磨豆机。
“泡咖啡。”她头都不抬。
“严处长,既然让我干这这种枯燥的翻译活,总得给我提神的工具。”
她摇动把手。
咔哒咔哒。咖啡豆被磨碎的香味瞬间在粗糙的办公室里散开。
很浓郁。很高级。
严明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指着江晚音的手指都在发抖。
“好……好!你就作吧!”严明咬牙切齿。
他绝不妥协。
“三天。翻译不出来。你就算是在方处长那里撒泼打滚,我也得把你退回去!”
严明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
重重地坐下。
他等着看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哭着回家的那一天。
江晚音根本没生气。
她把热水倒进过滤纸。
看着黑色的咖啡液一滴一滴落进骨瓷杯里。
端起来。抿了一口。
温度刚刚好。
然后,她坐下。
拿起那一叠厚厚的日法双语资料。
拿出一支英雄100号金笔。
这笔是陆宴臣每天晚上帮她擦得锃亮的。
江晚音翻开第一页。
她没有拿字典。
她的鼻尖闻着咖啡香。眼睛扫过那些天书一般的字符。
就在别人以为她只是在装模作样的时候。
金笔落在了白纸上。
沙沙沙。
写字的速度极快。
没有停顿。
没有犹豫。
一页。两页。
周围的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们偷偷伸长了脖子,往江晚音的桌子上看。
她的字迹清秀但极其有力。
满纸的中文,条理清晰地排列着。
严明依然在喝他的茶缸子。
他心里打定主意。这丫头肯定是在乱写。
下班的铃声响了。
江晚音准时盖上笔帽。
她把翻译好的几页纸整齐地夹进本子里。
洗干净了骨瓷杯。擦干净桌子。
提着包下楼。
陆宴臣的车已经停在大门外。
江晚音拉开车门坐上去。
“累不累?”陆宴臣递过来一块剥好的大白兔奶糖。
江晚音张嘴衔过。
很甜。
“遇到个脑子轴的处长。”江晚音靠在座椅上。
“刁难你了?”陆宴臣眼神沉了下来。
“给了我一叠旧资料。让我三天翻出来。”
江晚音把本子拿出来,随手放在仪表盘上。
陆宴臣的余光瞥过那个本子。
他的瞳孔突然收缩了一下。
他把车停在路边。
伸手拿过那个本子。
翻开里面夹着的那几页日文原稿的复印件。
陆宴臣的眉头皱得很紧。
“这个设备型号,你在翻译?”他问。
“对。”江晚音转头看他,“怎么?你见过?”
陆宴臣点点头。
“西北军区下个月准备接收一批后勤检修设备。就是这个型号。”他的声音很严肃。
这下,事情不只是翻译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