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密件袋拆开之后,她的笑容没了
江晚音赤着脚站在院子里。
旗袍还没来得及换。
月光底下,机要科长递过来的牛皮纸袋沉甸甸的。她伸手接过来,指尖还带着刚才碰红酒杯的余温。
陆宴臣站在一旁。
他没有伸手去拿。外交部的密级文件,他虽然是正团级军官,但不在知情范围之内。
他只是安静地挡在江晚音身侧。
“进屋说。”陆宴臣用下巴朝屋里点了一下。
三人走进西厢房。陆宴臣拧亮台灯。
江晚音坐在书桌前,拆开密件袋的封口。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份外交部加急电报的抄件。一份中方代表团在日内瓦提交的纺织品出口框架协议草案副本。还有一张手写的便条。
便条上只有两行字。是常老的笔迹。
“晚音,此事非你不可。注意安全。”
江晚音先看电报。
电报的措辞非常克制。但越是克制,越说明事态严重。
大意是:中方代表团在日内瓦参加一场由瑞士方面居中协调的纺织品出口核算预备会议。会议进行到第三天,瑞方突然提交了一份“技术性修正文本”。
中方首席代表审阅后认为措辞无异常,准备签署确认。
但在签字前两个小时,代表团里的英文翻译在核对原始法文版本时,发现了重大出入。
法文原版和英文译本之间存在至少九处关键定义偏差。
而中方代表团一直依赖的就是这份英文译本。
也就是说,有人从一开始就在英文译本上做了手脚。
中方代表团依据错误的译本做出的所有让步和承诺,都可能被对方拿来反咬一口。
更要命的是——这份英文译本,是中方代表团内部的翻译人员自己出具的。
江晚音手指微微发紧。
她翻开那份草案副本。草案本身不算太长,四十二页。但她只看了开头两页,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这不是普通的翻译错误。
一般的翻译失误,是词不达意,语法不通,或者漏译。
但这九处偏差,每一处都恰好出现在涉及关税减让和原产地认定的核心条款上。
而且偏差的方向高度一致——全部朝着有利于欧洲买方的方向倾斜。
这种“精确”的错误,绝不可能是无心之失。
“几个翻译?”江晚音抬头问机要科长。
“代表团一共带了两个翻译。一个负责法文,一个负责英文。”机要科长擦了把汗。“电报里说,法文翻译是临时从驻日内瓦使馆借调的本地雇员。英文翻译是国内派出的,商务部的人。”
江晚音把电报放下。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前世她并没有直接经手过这个案子。但她听说过。
七九年夏天,中方在日内瓦的纺织品谈判吃了一个大亏。
具体细节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事后有人因“翻译事故”被处分。当时外事系统内部的说法是,那个英文翻译“能力不足”。
但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能力不足。
是内鬼。
“明天几点的飞机?”江晚音问。
“早上六点半。首都机场军用候机室。直飞日内瓦的专机。”机要科长又擦了一把汗。“上面说了,您到了之后直接接管所有文本审核工作。首席代表高参赞会全力配合。”
“高参赞?”江晚音微微皱眉。“哪个高参赞?”
“商务部的高鸿志高参赞。”
江晚音的手顿了一下。
高鸿志。
这个名字她知道。前世此人后来做到了商务部副部长。一路顺风顺水。在外事系统里口碑极好。
但江晚音对这个人没有好印象。
因为她隐约记得,就是在这次日内瓦事件之后,高鸿志的仕途开始起飞。
而那个被处分的翻译,从此销声匿迹。
一个吃了大亏的谈判,首席代表反而升了官?
江晚音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没有把这个疑虑说出来。
“知道了。”江晚音收起文件。“麻烦转告上面,我准时到。”
机要科长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院门重新关上。
陆宴臣站在门口确认人走远了,才转过来。
他没问密件内容。这是纪律。他知道分寸。
但他看见江晚音的表情。不是兴奋,不是紧张,是那种咬紧了牙根的冷静。
“几天?”他只问了两个字。
“不确定。最快三四天。慢的话一周。”
陆宴臣低头看着她赤着的脚。
他走到柜子旁,拿出一双棉拖鞋,弯下腰放在她脚边。
“我去不了。”他说。这是陈述句,也是确认。
“去不了。”江晚音踩进拖鞋里。“外交任务,不带军方。而且你有你的事。三姨交给你照顾。”
陆宴臣嗯了一声。
他走到书桌前,把牛皮纸袋重新封好,放进她的帆布包里。动作非常仔细。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铁丝小人偶。
放在帆布包的侧袋里。
“带着。”他声音闷闷的。
江晚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后背上。
陆宴臣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伸手覆在她手腕上。大手温热而稳定。
“安全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安全。就是去翻文件,又不是上战场。”
“你每次说安全的时候,我都觉得特别不安全。”
江晚音被他说笑了。
她松开手,转身去衣柜前挑衣服。
陆宴臣跟了过来。看着她往行李箱里放真丝衬衫。
“带件厚的。日内瓦冷。”
江晚音瞥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日内瓦冷?”
“我翻了地图册。”
陆宴臣的表情极其诚恳。
江晚音无语了两秒钟。
她把自己的羊绒披肩塞进箱子,又放了两件换洗内衬。
走到书桌前,把金笔、铅笔盒、这几天整理的笔记全部收进公文包。
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一包大白兔奶糖。数了六颗,塞进公文包侧袋。
陆宴臣看了一下。
“六颗够吗?”
“够了。前两颗提神。中间两颗做样子。最后两颗……是想你的时候吃的。”
陆宴臣脖子根红了一截。
他背过身去,踹了一脚椅子腿。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夜里十一点半。行李基本收拾完毕。
江晚音坐在床边,重新翻开那份草案副本,一页一页做标注。
陆宴臣烧了热水,用毛巾给她敷了一下眼睛。
“该睡了。明早四点半起。”他说。
“再看五分钟。”
这个“五分钟”持续了四十分钟。
陆宴臣没有催她。
他从厨房拿了两个馒头出来,切成片,用铁锅烘干。准备让她明天路上带着当干粮。
又灌了一壶热水。拧紧。塞进行李箱侧袋。
凌晨十二点多。江晚音终于合上文件。
“陆宴臣。”
“嗯。”
“这一趟……可能比我想的要复杂。”
她没细说。但语气里的凝重,陆宴臣听出来了。
他握住她的手。
“你做事。我守家。三姨交给我。葡萄藤交给我。”
他顿了一下。
“你那只猫也交给我。”
“什么猫?”
“隔壁王大妈那只橘猫。你说想养。我不同意。但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替你喂。”
江晚音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陆宴臣没有回答。他伸手把她的刘海拨开,看着她的脸。
“快点回来。”
三个字。安安静静。
江晚音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她知道明天醒来之后,她要面对的东西远比法国老贵族的傲慢难缠。
而那个叫高鸿志的人,她总觉得不太对。
算了。见了面再说。
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陆宴臣的胳膊上。
陆宴臣没动。
他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她呼吸平稳了,才轻轻把被子往上掖了掖。
然后他起身。走到客厅。
拿起电话,轻轻拨了一个号码。
“老赵。帮我查一个人。”
“商务部。高鸿志。最近三年的履历,全部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