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凌晨四点半,连他削的铅笔都是十支一组
闹钟响的时候,江晚音觉得自己才闭了五分钟的眼。
她伸手去拍,扑了个空。闹钟不在床头。
陆宴臣已经把闹钟挪到了房门口的矮柜上。这样她必须下床才能关掉。
损招。
但有效。
江晚音踩着拖鞋嘟囔着走过去,啪地按灭闹钟。
厨房灯亮着。空气里有鸡蛋和面条的香味。
陆宴臣围着一块灰色的围裙,正站在灶台前。他的军装已经穿戴整齐。只在外面套了那块围裙。显得非常违和。
“几点起的?”江晚音靠在厨房门框上。
“四点。”
“你定了两个闹钟?”
“没。自己醒的。”
江晚音没信。但也没拆穿。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面。鸡蛋面。鸡蛋煎得焦黄整齐。汤色清亮。
旁边还放着一个铝饭盒,里面码着昨晚烘好的馒头干。
饭盒盖子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路上吃。
江晚音觉得这三个字比那碗面还烫。
她坐下来吃面。
陆宴臣在旁边站着,一边看她吃,一边用拇指指节轻轻敲桌沿。这是他紧张的小动作。
“面好吃。”江晚音说。
“嗯。”
“比上次的咸。”
“……是吗。”
“但我喜欢咸的。”
陆宴臣的指节不敲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旧伤痕。
这双手打过人,抡过枪,搬过弹药箱。但今天凌晨四点,它在厨房里学着磕鸡蛋的时候,磕碎了三个才成功一个。
四点二十分。
西厢房的门开了。
周玉兰穿着新买的天青色衬衫,披着外套走出来。眼睛有点红。
显然她也没怎么睡。
“三姨。”江晚音放下筷子。“你怎么起这么早?”
“听到厨房有响动。”周玉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她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鹅黄色丝绸里衬。看针脚和面料,年头不短了。但保存得极其精心。
“你妈妈年轻时候的。”周玉兰声音有些抖。“她当年穿着这件去见你爸的。”
“你替国家办事,穿着你妈的东西。她在天上看得见。”
江晚音接过里衬。
手指碰到丝绸的瞬间,她的鼻头狠狠一酸。
但她没掉眼泪。
她把里衬叠好,贴身放进行李箱最里层。
然后抱了一下周玉兰。
“三姨。我很快回来。交给陆宴臣照顾你。”
“他靠得住吗?”周玉兰用目光扫了一眼站在灶台边、手足无措的陆宴臣。
“靠得住。”江晚音笑了。“就是做饭一般。你多指导他。”
陆宴臣挺直了腰板。
“三姨放心。”他声音不大,但结实。“她不在家这几天,缺什么您只管说。”
周玉兰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走过去,把他系歪了的围裙带子重新系了一下。
动作很自然。
陆宴臣整个人僵在原地。
像被点了穴。
四点五十分。
吉普车停在院门口。
陆宴臣把行李箱搬上后座。又把帆布包递给江晚音。
江晚音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密件、笔记、金笔、铅笔盒、六颗大白兔奶糖、铁丝小人偶。
铅笔。
她打开铅笔盒。
十支削得尖尖的铅笔整齐排列。每一支的笔尖角度和长度都完全一致。
这是陆宴臣的强迫症。
他不管削什么东西,统统按照军用弹药规格的标准来。
江晚音合上铅笔盒。
嘴角弯了一下。
引擎发动。吉普车驶出胡同。
凌晨的北京还没有完全醒来。街灯昏黄。护城河的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车里很安静。
江晚音没有看文件。她靠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闪过的路灯。
“陆宴臣。”
“嗯。”
“你是不是已经开始查高鸿志了?”
陆宴臣的手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
他没否认。
“昨晚你出去打电话的时候,你以为我睡着了。”江晚音小声说。“但我听见了。”
沉默了几秒。
“你不让我管外交部的事。”陆宴臣的声音很低。
“我没说不让你管。”
“那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查到了什么,发电报给我。但不要通过外交部的渠道。走卫戍区的加密通讯。”
陆宴臣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被路灯打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你怀疑高鸿志?”
“说不上怀疑。只是觉得不对。”江晚音把帆布包搂紧了一些。“一个翻译出了问题,首席代表应该第一时间承担责任。但电报里的措辞,处处在撇清高鸿志跟译文的关系。”
她顿了顿。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陆宴臣没有再问。
他加了一脚油门。
五点四十分。首都机场军用通道。
吉普车停在候机室外面。
天边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跑道上有地勤人员在走动。
陆宴臣拎着行李箱走到候机室门口。
门口居然站着一个人。
严明。
外贸局三处那个铁面处长,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眼圈发青。显然也是一宿没睡。
“严处长?”江晚音一愣。“你怎么来了?”
严明没有浪费一秒钟寒暄。
他把文件袋递过来。
“昨晚你走了之后,我打了七个电话。”严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把日内瓦那批纺织品出口的立项背景全翻出来了。”
他用手指点了点文件袋。
“这里面有原始立项报告、预算审批表、代表团出发前的人员名单,还有一份……”
严明犹豫了一下。
“一份什么?”
“一份商务部内部的借调审批记录。”严明压低声音。“那个英文翻译,名叫孙维康。这人在借调进代表团之前一个月,刚刚办完出国探亲手续。他有一个姐姐嫁到了瑞士洛桑。”
江晚音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即将被派去日内瓦出差的翻译,出发前刚好办了去瑞士的探亲手续?
“巧合?”
“我不知道。”严明摇头。“但你得心里有数。”
他把文件袋塞进江晚音手里。
然后后退一步,挺直了腰。
“江同志。”严明的态度跟昨天在办公室判若两人。“这趟差事是块硬骨头。”
“但我信你啃得动。”
江晚音拎着文件袋,看了他一眼。
“严处长,你的茶缸子没带来?”
严明一愣。
“放心,日内瓦我不带茶缸。”江晚音嘴角微微勾起。“我带的是金笔。”
严明哼了一声。背过身大步走了。
但他的脊背比来时直。
五点五十五分。
登机口开了。
陆宴臣把行李箱交给机组人员。
然后转过身。
两人面对面站着。身后是巨大的银灰色机身。
“帮我给三姨做午饭。”江晚音说。“她喜欢清淡的。前天你炖排骨放太多酱油了。”
“知道了。”
“葡萄藤记得浇水。”
“知道了。”
“还有——”
“快上飞机。”陆宴臣打断她。
他往前迈了一步。低下头。嘴唇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然后后退。立正。
像一棵长在跑道上的白杨树。
江晚音拎着包,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登机口。
只有她自己知道,攥着包带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