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高参赞,这份借调审批是您签的吧
孙维康的脸色白了。
但他没有慌。至少表面没有慌。
他放下水杯,十指交叉扣在桌上。
“江同志,你可能不了解这次翻译的工作强度。”孙维康的声音有些干涩,但逻辑还算清楚。“我们代表团到达日内瓦的第一天,瑞方才把法文正本交过来。当天晚上就要出初审意见。四十二页法文文本,我一个人一夜之间要出完英文对照。”
他顿了顿。
“我是英文翻译。法语并非我的主业。在法转英的过程中,有些措辞上的偏差……”
“偏差?”
江晚音把笔记本翻开,平放在桌上。
“孙同志。你说你法语不好。”她的手指点在第十一页的标注上。“那我问你——'conditionnel'这个词,法语一年级的学生都认识。你在北外读了四年。辅修法语。对吗?”
孙维康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回答。
“你不认识这个词的可能性,等于零。”江晚音的语气没有加重。反而更轻了。“你把它漏掉的原因,不可能是不认识,只可能是故意省略。”
“你——”孙维康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不能这么说。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是故意的?”
“证据就在你自己写的译文里。”江晚音不紧不慢。“九处偏差。第十一页是关税减让。第十五页是政府审批前置条件。第十九页是原产地认定标准。第二十三页是争端仲裁管辖权。第二十九页是违约金计算方式。”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每翻一页,孙维康的脸就白一分。
“这九处偏差涵盖了纺织品出口框架协议中最核心的五个领域。全部指向同一方向。全部有利于欧洲买方。”
江晚音合上笔记本。
“你要说这是巧合,那概率学可以从字典里删掉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
坐在主位的高鸿志放下茶杯。
“江同志。”他开了口。语调平沉。“你说的这些问题,我们内部已经在排查了。孙维康同志的翻译确实存在严重失误。但你刚才的措辞——'故意省略'——这个定性很重。”
高鸿志看着江晚音。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我建议我们先不要下定论。”
江晚音没有接话。
她看着高鸿志。
然后把目光移到孙维康脸上。
又移回到高鸿志脸上。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是三把椅子。
但在这个瞬间,江晚音觉得他们靠得很近。
“高参赞说得对。”江晚音的语气突然变得柔和了。“定性的事,不急。我们先谈补救。”
高鸿志微微松了口气。但只松了半秒。
因为江晚音紧接着说了一句。
“不过——在补救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严明给的那份借调审批记录的复印件。
放在桌上。
“孙维康同志被借调进代表团的审批表,最终签字人是高参赞您。对吗?”
高鸿志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对。”他的声音很稳。“代表团人员由我负责审批。这是正常程序。”
“那在审批的时候,您有没有注意到孙维康同志的档案里有一条信息——他的姐姐孙维萍,定居瑞士洛桑。距离日内瓦不到一百公里。”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副代表刘承远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孙维康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高鸿志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端茶杯的手顿了有两秒钟。
他放下杯子。
“涉外人员有海外关系,不等于不能执行任务。”高鸿志的声音依然平稳。“孙维康同志的政审是合格的。商务部翻译室出具了证明。海外亲属情况已经报备。”
“报备和执行是两回事。”江晚音语气客气,但没有退让的意思。“一个有近亲在任务区附近的翻译,被安排到涉及两千三百万瑞士法郎的谈判中担任核心文本翻译——这个安排是否符合回避原则,我认为值得商榷。”
“你想说什么?”高鸿志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冷意。
“我不想说什么。”江晚音微微一笑。“我只是把疑点摆出来。怎么处理,是高参赞您和上面的事。”
她把复印件往桌上推了推。
“但在处理之前——九处偏差的翻译必须立刻纠正。纠正后的文本由我逐字签章确认。明天下午恢复会谈时,中方必须拿出一份完全准确的对照版本。”
她站了起来。
“今晚我需要一间安静的房间、一盏亮灯和一壶热水。明天早上八点之前交稿。”
高鸿志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层极薄的、不太容易察觉的东西。
警惕。
“给她安排隔壁的那间。”高鸿志对小林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客气。“需要什么,尽量满足。”
江晚音拎着帆布包和文件夹,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到走廊拐角。
她听见身后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然后是压低了声音的激烈对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急。
江晚音没有回头。
她走进小林安排的房间。
锁上门。
拉上窗帘。
深深呼了一口气。
然后她打开文件夹和笔记本。
金笔拔开帽。
开始工作。
九处偏差。逐字修正。中英法三版本平行对照。批注修改理由。
工作量巨大。但她前世处理过比这棘手十倍的多语种合同。
真正让她心神不宁的不是翻译。
是高鸿志的反应。
他太从容了。
一个首席代表,手底下的翻译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被人当众质疑审批失职——正常反应应该是愤怒,或者至少是慌张。
但高鸿志既不怒也不慌。
他只是在观察。
在衡量。
在计算江晚音手里到底有多少牌。
这不是一个无辜者的反应。
这是一个同局者的反应。
江晚音停了一下笔。
她从侧袋里摸出第三颗大白兔奶糖。
剥开。
含在嘴里。
甜味化开的时候,她在笔记本的空白页写了一行小字。
“高鸿志——不是旁观者。查他与皮埃尔·陈的关系。”
然后她撕下这一页。
折好。
塞进帆布包最内层,铁丝小人偶的旁边。
这张纸条,她打算在日内瓦的任务结束后,通过卫戍区的加密通讯渠道发回北京。
发给陆宴臣。
窗外,日内瓦的夜风贴着玻璃吹过。七月的瑞士比北京冷得多。
她裹紧了披肩。
继续埋头写字。
金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每一行字都在拆雷。每一个被修正的词汇都在为明天下午的会谈铺路。
凌晨两点。
江晚音听见走廊里有极轻的脚步声。
停在了她的房门外。
停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又走远了。
脚步声很轻。几乎无声。
但江晚音记住了那个节奏。
不是小林的。
也不是孙维康的。
她握着金笔,指尖微微用力。
然后继续写下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