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凌晨两点的脚步声,她记住了鞋底的节奏
江晚音握笔的手没停。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慢慢抬起头,盯着门缝底下那道昏黄的光。
光没有被挡过。
说明那个人没有弯腰往门缝里看。
他只是站在门外,听了十秒钟,确认她还在工作,然后走了。
这个行为本身就很有意思。
一个正常的同事,大半夜路过,要么敲门问要不要喝水,要么直接走过去,不会停十秒。
停十秒的人,是在确认什么。
江晚音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没有写进笔记本。
有些东西不能落纸。
她继续埋头修正译文。
第七处偏差出现在第三十一页,涉及违约金的计算基数。
法文原文写的是按合同总金额的百分之十五计算违约金。
英文译本里,百分之十五变成了百分之五。
差了三倍。
两千三百万瑞士法郎的百分之十,就是两百三十万。
这不是翻译失误,这是明抢。
江晚音用红笔在原文和译文之间画了一条连接线,旁边标注了法律条款的引用出处。
第八处偏差在第三十五页。
关于不可抗力条款的适用范围,法文原文列举了战争、自然灾害、政府禁令三种情形。
英文译本里多加了一条——劳动力短缺。
这一条是凭空冒出来的。
法文原文里根本没有这四个字。
但如果中方签了这份英文版本,那欧洲买方随时可以用工人罢工当借口终止合同,还不用赔钱。
江晚音觉得孙维康这个人挺有才的。
可惜才用歪了。
她把第八处标注完毕,继续往下翻。
第三十九页。
最后一处偏差。
这一处藏得最深。
法文原文中有一个定义条款,规定了合同中所有百分比数字均以法文文本为准。
英文译本把这条翻了——但翻反了。
译成了所有百分比以英文文本为准。
一字之差。
但效果是毁灭性的。
如果中方签署了这个版本,那之前那些被篡改过的百分比数字就全部合法化了。
这是整个局的收口。
前面八处偏差是埋雷,最后这一处是锁死引信。
九处偏差,环环相扣,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合陷阱。
孙维康做不到这种水平。
一个商务部翻译室的普通翻译,英语再好,也不可能对国际贸易法了解到这个程度。
这套东西背后,一定有人指导。
江晚音放下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缝。
日内瓦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湖水的湿气。
冷。
她把三姨塞给她的鹅黄色丝绸里衬裹紧了一些。
妈妈的东西贴在身上,暖的。
她回到桌前,开始写修正后的完整对照文本。
英文修正版,法文原文逐条对照,旁边附上修改说明和法律依据。
每一处修正都有理有据,经得起任何专业人士的审查。
这是她的武器。
比金笔更锋利。
凌晨三点四十分。
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同一个人。
同样的节奏。
鞋底偏硬,步幅不大,落地时脚跟先着。
这是穿皮鞋的人的走法。
代表团七个人里,只有两个人穿皮鞋。
高鸿志和刘承远。
刘承远体重至少一百七十斤,他走路地板会响。
刚才的脚步声很轻。
所以是高鸿志。
一个首席代表,凌晨两点来一次,三点四十又来一次。
他不是来查岗的。
他是来确认江晚音有没有发现最后那个收口条款。
如果江晚音只找到前八处,那这场戏还能继续演下去。
孙维康背锅,高鸿志收场,对外宣称翻译事故,大事化小。
但如果江晚音找到了第九处——那条把所有百分比锁定在英文版的定义条款——整个局就彻底暴露了。
因为那一条不是翻译问题。
那是法律设计问题。
不懂国际贸易法的人,写不出那一条。
高鸿志在害怕。
他怕到凌晨睡不着觉,要亲自来走廊上听动静。
江晚音嘴角勾了一下。
怕就对了。
她把金笔帽盖上,看了一眼桌上的成品。
三十七页修正文本。
九处偏差逐一标注,修正理由详尽,中英法三语平行对照。
任何一个有基本法律素养的人看完,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
这不是失误。
这是蓄意。
凌晨四点十五分。
江晚音把文件整理好,锁进帆布包里。
她没有用房间里的保险柜。
保险柜的钥匙不在她手上,谁都可能有备份。
帆布包抱在怀里睡,比什么保险柜都保险。
她躺到床上。
床很硬。
比大院那张帆布床还硬。
她翻了个身,把帆布包垫在肚子底下。
硌得慌。
但踏实。
闭眼之前,她摸了一下侧袋里的铁丝小人偶。
从北京带到日内瓦,跨了大半个地球,歪歪扭扭的铁丝还是那个形状。
不好看。
但她就是想摸一下。
四点二十分。
她睡着了。
这一觉只睡了两个半小时。
六点五十分,江晚音被走廊里嘈杂的说话声吵醒。
她洗了脸,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把昨晚修正好的文件重新检查了一遍。
没有问题。
她打开房门。
走廊里,小林端着一杯热水站在门口。
脸上带着黑眼圈。
他看见江晚音出来,马上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江同志,昨晚高参赞找孙维康谈了四十分钟。”
江晚音接过热水。
“几点?”
“凌晨四点左右。就在高参赞的房间里。我住隔壁,隔着墙听见的。”
四点。
高鸿志第二次从她门口走过之后,直接去找了孙维康。
对口供。
或者——灭火。
江晚音喝了一口热水。
“谈的内容听清了吗?”
小林摇头。
“声音压得很低。只听到最后一句,高参赞说——明天下午你少说话。”
少说话。
三个字。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给我闭嘴,别露馅。
江晚音把杯子还给小林。
“谢谢。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小林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江同志,还有一件事。”
“说。”
“皮埃尔·陈——那个法文翻译——他昨天傍晚出去了一趟。说是去买烟。但他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口袋里塞了一个信封。不是烟盒。”
江晚音的眼睛眯了一下。
“信封什么颜色?”
“白色。普通信封。没贴邮票。”
没贴邮票。
说明不是邮寄的。
是有人当面交给他的。
在日内瓦这个城市里,谁会在谈判期间偷偷给中方的法文翻译递一个信封?
江晚音没有继续追问。
她拍了拍小林的肩膀。
“小林,你是个好同志。”
小林红了脸。
江晚音回到房间,拿起帆布包和公文包。
她从公文包侧袋里摸出第四颗大白兔奶糖。
剥开。
含在嘴里。
甜味化开。
第四颗。
做样子用的那颗。
该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