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早上八点，她把三十七页报告拍在桌上
七点五十五分，江晚音走进会议室。
所有人都已经到了。
高鸿志坐在主位。
面前摆着一杯红茶，茶色很淡。
他穿了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
脸上看不出昨晚只睡了两三个小时的痕迹。
这个人的自我管理能力不错。
江晚音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
越沉得住气的对手，越难对付。
孙维康坐在角落里。
跟昨晚的位子一模一样。
但他换了一件衣服。
昨晚是深蓝毛衣，今天穿了件灰色的中山装。
扣子系得严严实实。
头发也梳过了。
一个即将被审查的人，反而穿得比平时更正式。
说明有人给他打过气。
教过他怎么应对。
副代表刘承远正在吃一块面包。
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着。
看见江晚音进来，他咽面包的动作噎了一下。
其他三个技术人员和后勤人员低着头坐在角落，存在感极低。
皮埃尔·陈不在。
江晚音扫了一圈。
“皮埃尔同志呢？”
小林从门口探进头来。
“他说肚子不舒服，在房间里。”
肚子不舒服。
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肚子。
真巧。
江晚音没有多说。
她走到长桌前，把三十七页修正文本平放在桌面中央。
啪的一声。
不响。
但所有人都抬了头。
“九处偏差，全部已修正。”江晚音站着，没有坐。
“中英法三版本逐条对照。修改理由和法律依据附在每一页的右侧空白处。”
她翻开第一页。
“第十一页，关税减让条款。法文原文是有条件的优惠关税，英文译本省略了条件前置词。修正后的英文版本已经补回。”
她翻到第二处。
“第十五页，政府审批条款。法文原文表述为须经政府批准方可生效，英文译本改为附有政府批准，删除了前置条件的约束力。已修正。”
一处一处，她讲得清楚利落。
语速不快。
每一处讲完之后，她都停两秒。
留给在座的人消化。
也留给在座的人出汗。
讲到第七处的时候，孙维康的手开始抖。
他把手藏到了桌子底下。
讲到第八处——那个凭空多出来的不可抗力条款——刘承远的面包掉在了桌上。
他没捡。
讲到第九处。
江晚音停了下来。
她没有翻笔记本。
她背过身，走到窗边。
日内瓦的早晨阳光很好。
她转回来，看着高鸿志。
“第三十九页。定义条款。”
“法文原文规定，合同中所有百分比数字以法文文本为准。”
“英文译本把法文文本改成了英文文本。”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一条意味着什么，在座的各位应该比我清楚。”江晚音的语气很平静。“一旦中方签署确认这份英文版本，那前面八处被篡改的数字就全部自动合法化了。我们自己签名画押，把自己卖了。”
刘承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是纺织工业部的人，不是商务部的。
他之前对翻译文本是信任的。
现在他发现自己差点被队友坑死。
“高参赞。”刘承远开口了。声音里带着颤。“这个事情必须向国内报告。”
高鸿志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放下。
动作非常从容。
“修正文本我会逐页审核。确认无误后，今天下午四点恢复会谈，使用修正版。”
他看向江晚音。
“江同志通宵辛苦了。今天下午的会谈，你作为中方文本审核人列席。所有文件经你签章后方为有效。”
这个安排听上去很合理。
甚至可以说很大度。
一个首席代表，主动把文本审核权交给空降来的年轻人。
但江晚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高鸿志在甩锅。
文本出了问题——翻译的错。
文本修正了——江晚音的功劳。
下午会谈结果好——他作为首席代表领功。
下午会谈结果差——修正文本是江晚音签的，责任也是她的。
进退自如。
留给自己的全是退路。
江晚音没有当场拆穿。
她只是点了点头。
“没问题。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下午的会谈，皮埃尔·陈不能参加。”
高鸿志的眼皮跳了一下。
“理由？”
“他是本地雇员。不受国内人事管辖。在英文译本出现重大问题的情况下，法文翻译的可靠性同样需要验证。在验证完成之前，他不应接触任何谈判文件。”
高鸿志看着她。
沉默了五秒。
“那法文翻译谁来做？”
江晚音坐了下来。
拔开金笔帽。
“我来。”
高鸿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整个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让一个人同时负责英法双语文本审核，在外事系统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不是不允许。
是没人有这个能力。
但江晚音有。
她精通英法双语。
这是她最大的武器。
也是当初常老点名让她飞过来的原因。
“可以。”高鸿志最终说。“但出了任何纰漏，你自己负责。”
“我从来都是自己负责。”
江晚音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让高鸿志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
上午剩下的时间里，江晚音在房间里重新通读了一遍法文原文全本。
不是为了找错。
是为了确认法文原文本身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如果英文译本是第一道陷阱，那法文原文就可能是第二道。
皮埃尔·陈昨天出去拿了一个没贴邮票的信封。
这个动作让江晚音不得不怀疑法文正本的干净程度。
她逐字逐句比对。
读到第二十六页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有一个脚注。
法文原文第二十六页底部，有一行极小的脚注。
注释了一个术语的定义来源。
来源标注的是一份一九七七年的欧共体内部文件编号。
江晚音默念了一遍那个编号。
她记性好。
前世接触过大量欧共体文件。
这个编号——不存在。
至少在她的记忆里，一九七七年欧共体没有出过这个编号的文件。
一条伪造的脚注。
藏在四十二页文件的第二十六页底部。
用极小的字号。
如果签署后发生争议，欧方可以拿这条伪造的脚注来重新定义术语含义，把条约的解释权握在自己手里。
第十道雷。
英文版九颗，法文版一颗。
这一颗埋得更深。
江晚音用金笔在脚注旁边画了一个极淡的圈。
然后合上文件。
中饭是小林送来的三明治。
火腿芝士的。
江晚音对着窗户吃了一半。
另一半没胃口。
她把剩下的三明治放在桌上，伸手从包里掏出铝饭盒。
馒头干。
陆宴臣烘的。
硬邦邦的。
但嚼起来有股子麦香。
她吃了两片。
配热水。
比三明治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