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下午四点,瑞方代表走进来的时候笑容满面
下午三点半,会议室重新布置过了。
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搬来了新的桌椅。
长桌中央铺了一块深绿色的台布。
中方代表坐在东侧。
西侧留给瑞方和欧洲买方。
江晚音的位子被安排在中方首席代表的右手边。
文本审核人的位子。
她面前摆着修正后的英文版和法文原文。
还有她的金笔、铅笔盒和一个空杯子。
空杯子是她自己要的。
不装水。
装气势。
一个空杯子摆在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不放,反而比放满文件更有压迫感。
这是她前世在谈判桌上学到的小技巧。
三点五十五分。
孙维康走了进来。
他走到自己原来的位子旁边,正要坐下。
江晚音抬头看了他一眼。
“孙同志,你今天下午不参加会谈。”
孙维康愣住了。
他看向高鸿志。
高鸿志没有看他。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个动作就是回答。
孙维康站在椅子旁边,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有委屈。
有愤怒。
还有一种被抛弃的绝望。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江晚音心里记下了高鸿志刚才的反应。
他没有替孙维康说一句话。
昨晚还在凌晨四点跟人对口供,今天下午就当着众人的面把人踢开。
用完即弃。
四点整。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节奏整齐。
门被推开。
瑞方代表团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男人。
高个子。
灰白头发。
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蓝西装。
胸前口袋里塞着一角白色丝巾。
他的名字叫弗兰克·莫尔。
瑞方首席协调人。
莫尔先生身后跟着三个人。
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女人。
一个戴金框眼镜的法律顾问。
还有一个——江晚音多看了一眼。
一个四十来岁的亚洲男人。
穿灰色西装。
面部特征是东亚人。
但他的胸牌上写着法文名字。
让-吕克·陈。
陈。
江晚音的目光停了半秒。
皮埃尔·陈因为肚子疼没来。
瑞方代表团里却出现了另一个姓陈的亚裔。
巧合太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莫尔先生走到桌前坐下。
他冲高鸿志微笑点头。
目光扫到江晚音的时候,停了一秒。
“新面孔。”莫尔先生用法语说。
高鸿志正要开口介绍。
江晚音自己先说了。
“您好,莫尔先生。我是中方文本审核人,江晚音。”
她说的是法语。
口音纯正。
用的是巴黎第十六区的腔调。
莫尔先生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那个戴金框眼镜的法律顾问也抬了一下头。
一个中国女人开口说出这种水平的法语,在一九七九年的日内瓦,确实罕见。
寒暄完毕。
会谈正式开始。
莫尔先生首先发言,表示欢迎中方在经过内部核查后重返谈判桌,并提议从第十一页的关税条款开始逐条审议。
江晚音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从第十一页开始。
第十一页正是第一处偏差的位置。
莫尔先生选择从这里开始,说明他心里清楚问题在哪。
他想试探中方到底发现了多少。
高鸿志翻到第十一页。
“中方对此前的英文译本进行了全面修正。”高鸿志的声音很稳。“关于优惠关税条款,法文原文中明确标注了条件性前置词。我方的修正版已经完整恢复了原文含义。”
莫尔先生微笑。
“当然。这是翻译上的技术调整。我们完全理解。”
他说得很轻松。
好像九处偏差就是一个小误会。
翻过就算了。
江晚音没有接话。
她等着。
审议推进到第二十六页的时候,莫尔先生的法律顾问开口了。
他指着页面底部的一行脚注。
“关于这个术语的定义——”法律顾问推了推金框眼镜。“根据欧共体一九七七年的内部文件,该术语的适用范围应包含二次加工品。中方对此有异议吗?”
他引用的正是那条伪造的脚注。
江晚音等的就是这个。
她翻开自己面前的文件。
“请问这位先生,您提到的欧共体内部文件编号是多少?”
法律顾问报了一串数字。
江晚音点了点头。
“这个编号,在欧共体一九七七年至一九七九年的公开文献索引中不存在。”
法律顾问的笑容僵了一下。
“也许是内部编号——”
“内部编号也有案可查。”江晚音打断了他。“一九七七年欧共体与纺织品相关的内部文件一共发布了十四份。编号从EC-77-T001到EC-77-T014。您报的编号是T019。”
她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没有T019。”
整个西侧安静了三秒。
莫尔先生脸上的微笑终于收敛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他的法律顾问。
那个眼神不是愤怒。
是警告。
江晚音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她伸手指向脚注。
“这条脚注不属于法文原文正本。它是后加的。字号比正文小半号。用的字体也不一样。正文用的是Garamond,这条脚注用的是TimesNewRoman。”
她抬头。
“莫尔先生,我想请您确认——这份法文正本,是瑞方提交给中方的原始版本,还是经过修改的版本?”
莫尔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旁边那个亚裔男人——让-吕克·陈——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莫尔先生。
莫尔先生看了一眼纸条。
然后抬起头。
“这确实是一个排版疏忽。我们会要求秘书处核实并更正。”
排版疏忽。
跟孙维康的说法一模一样。
所有的蓄意,到了这间屋子里都变成了疏忽。
江晚音笑了一下。
“那在核实更正之前——这条脚注应从正式文本中删除。中方不接受任何来源不可查证的引注作为条约解释依据。”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金笔。
在法文正本第二十六页的脚注上面画了一条粗粗的删除线。
然后在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
落笔很重。
墨水渗进纸面。
这一笔签完,这条伪造脚注在法律上就失效了。
莫尔先生看着她签名的动作,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敌意。
是重新评估。
会谈继续。
剩下的条款推进得很快。
因为江晚音修正后的文本几乎无懈可击。
欧方每提出一个措辞上的质疑,她都能在三秒之内用法语和英语同时回应。
快得让翻译机器都显得多余。
两个小时后,当日审议结束。
双方约定次日上午进行最后一轮条款确认。
如果一切顺利,明天下午就可以签署框架协议。
瑞方代表团起身离场。
莫尔先生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过身来,用法语对江晚音说了一句话。
“女士,和您打交道是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
这是表面上的恭维。
但江晚音听懂了底下的意思——你很麻烦,但我认了。
她点了下头。
“莫尔先生客气了。”
瑞方走后,会议室里只剩中方的人。
高鸿志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今天的会谈效果不错。”他的语气很公事公办。“明天上午最终确认,下午签字。江同志准备一下最终版本。”
他拿起文件夹,率先走了出去。
没有夸江晚音。
没有道谢。
也没有提那条被她当场删掉的伪造脚注。
他在回避。
他在装作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江晚音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慢慢把金笔帽盖好。
她从侧袋里摸出第五颗大白兔奶糖。
剥开。
第五颗。
想陆宴臣的那颗。
她含着奶糖,望着窗外的日内瓦湖。
夕阳把湖面染成橙红色。
很好看。
可惜身边没有那个该来却来不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