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晚上十点,孙维康敲了她的门
会谈结束后,江晚音回到房间。
她没有立刻整理最终版本。
她先做了另一件事。
把今天会谈中注意到的所有细节写在笔记本上。
第一条:让-吕克·陈。瑞方代表团里的亚裔。全程没有开口说话,但给莫尔先生递了两次纸条。
第二条:莫尔先生看完第二张纸条后,立刻放弃了对伪造脚注的辩护。
第三条:让-吕克·陈和皮埃尔·陈。同一个姓。都是亚裔。一个在瑞方,一个在中方。
江晚音把笔停了下来。
她需要查证这两个人的关系。
但她在日内瓦人生地不熟,没有渠道。
她拿出那张写着高鸿志和皮埃尔·陈关系的纸条。
加了一行:查让-吕克·陈与皮埃尔·陈的关系。
这张纸条必须尽快传回北京。
她来到走廊尽头的通讯室。
使馆的加密电报机摆在桌上。
旁边坐着一个通讯员。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面生。
不是小林。
“我需要发一份加密电报。”江晚音说。“收件方是北京卫戍区纠察队。”
通讯员翻了一下记录本。
“走使馆渠道还是军方渠道?”
“军方。”
通讯员点了头。
“内容给我,我来编码。”
江晚音摇头。
“我自己编。你负责发送就行。”
通讯员犹豫了一下。
“这个……按规定——”
“我的密级授权允许自编码发送。”江晚音从包里拿出那份外交部的特批文件。
通讯员看了一眼。
不再说话。
让出了机位。
江晚音坐下来,用军方的加密编码格式把纸条上的内容重新编写。
收件人:陆宴臣。
内容只有三行。
第一行:查高鸿志与驻日内瓦使馆本地雇员皮埃尔·陈的关系。
第二行:查瑞方代表团随员让-吕克·陈的身份背景。
第三行:查以上两个陈与孙维康姐姐孙维萍之间有无交集。
发送完毕。
她把纸条撕碎冲进厕所。
回到房间。
开始整理明天要用的最终版本。
九点半。
有人敲门。
很轻。
犹犹豫豫。
敲三下停一下,又敲两下。
不是高鸿志的节奏。
更不是小林。
江晚音走到门边。
“谁?”
门外沉默了两秒。
“是我。孙维康。”
江晚音没有立刻开门。
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全部合上了。
她才过去把门打开。
孙维康站在门口。
脸色很差。
黑眼圈比早上又深了一圈。
中山装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头发也乱了。
跟早上刻意梳整过的样子完全不同。
“进来。”
孙维康走了进来。
他没有坐。
站在房间中央,两只手无处安放。
最后插进了裤兜里。
“江同志。”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说。”
“今天下午……高参赞不让我参加会谈。”
“我知道。”
“会谈之前他跟我说,让我回房间写检讨。说这件事他会替我兜着。”
江晚音靠在书桌边。
“然后呢?”
“然后我在房间里坐了四个小时。”孙维康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想越觉得不对。”
“哪不对?”
“他说替我兜着。但今天下午他让你把我踢出了会议室。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没替我说一句话。”
江晚音没有插嘴。
“他根本不是在替我兜。”孙维康抬起头。眼睛红了。“他是在把所有的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安静了几秒。
“我想清楚了。”孙维康的声音开始发抖。“这件事——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江晚音的心跳加快了半拍。
但她的表情一点都没变。
“你想说什么,就说清楚。”
孙维康咽了一口唾沫。
“译文的偏差……前五处是我自己做的。”
江晚音点头。
“后面四处——他改的。”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谁改的?”江晚音问。
“高参赞。”孙维康闭上眼睛。“英文初稿是我翻的。交上去之后,他说需要审核。第二天还给我的时候,有四处被修改过了。用的是铅笔。让我誊抄成定稿。”
“铅笔?”
“对。铅笔写的修改意见。让我誊完之后把铅笔痕迹擦掉。”
“你擦了?”
“擦了。”孙维康的声音带着痛苦。“当时我以为他是在帮我润色……”
“你真信是润色?”
孙维康没说话。
他当然不信。
一个能在关税条款和仲裁管辖权上精确做手脚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修改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
但他选择了配合。
“你为什么配合?”江晚音直接问了。
孙维康沉默了很久。
“我姐在洛桑。”他的声音几乎是气音。“她嫁的那个男人……做二手纺织设备生意。跟这次谈判的欧洲买方有业务往来。”
江晚音的耳朵竖了起来。
“高参赞知道这层关系?”
“他不只是知道。”孙维康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攥成拳头。“是他牵的线。”
“什么意思?”
“去年十月。高参赞出差去洛桑考察纺织市场。回来之后找到我。说可以帮我姐夫的公司拿到一批中国丝绸的出口配额。条件是——我配合他做一些翻译上的技术调整。”
技术调整。
多好听的词。
江晚音的指甲在桌沿上划了一下。
“他许了你什么好处?”
“我姐夫的公司拿到配额之后,给了我一万瑞士法郎。折合人民币大概两万多。”孙维康的声音发虚。“钱在我姐那里。我没带回国内。”
两万多人民币。
一九七九年的两万多人民币。
一个普通翻译一辈子都挣不到的数目。
但跟两千三百万瑞士法郎比起来,连零头的零头都算不上。
孙维康是被人用两万块钱买走的棋子。
真正吃肉的人在上面。
“皮埃尔·陈。”江晚音说出了这个名字。“他跟你姐夫什么关系?”
孙维康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问你。”
“皮埃尔·陈是我姐夫的表弟。”
江晚音闭了一下眼。
线接上了。
皮埃尔·陈——孙维萍的丈夫的表弟——被安排进中方代表团当法文翻译。
让-吕克·陈——坐在瑞方那边的亚裔随员。
如果让-吕克·陈也是这个家族里的人——那这张网就太大了。
“你把刚才说的这些,写下来。”江晚音从桌上拿起一叠信纸递给他。“签名,按手印。”
孙维康接过信纸。
手在抖。
“写完之后呢?”
“写完之后,你有两条路。”江晚音看着他。“第一条,明天我把这份材料交给高参赞,你自己去跟他谈。”
孙维康的脸白了。
“第二条,明天我把材料通过军方渠道直接送回北京。交给该看的人。你算坦白从宽。”
孙维康没有犹豫太久。
他走到桌前坐下。
拔开铅笔。
开始写。
江晚音站在窗边。
看着他一行一行地写。
写到高参赞让他擦掉铅笔痕迹那一段的时候,孙维康的笔停了。
泪水掉在信纸上。
洇开了一小块。
江晚音没有安慰他。
有些事不值得同情。
他是受害者,也是帮凶。
十一点半。
孙维康写完了三页纸。
签名。
按了手印。
手印是用江晚音的红色墨水按的。
她没有印泥。
红墨水也能用。
孙维康把信纸递给她。
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椅背。
“江同志。”他走到门口。“高参赞这个人……比你想的要狠。”
“我知道。”
“你小心。”
门关上了。
江晚音把三页交代材料折好,塞进帆布包最内层。
跟铁丝小人偶放在一起。
小人偶冰凉。
纸张还带着孙维康的体温。
她摸了一下人偶。
陆宴臣。
你那边查到了吗?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通讯室传来了滴答声。
电报机在响。
江晚音几乎是跑过去的。
通讯员正在抄收。
抄完之后递给她。
加密电文。
来自北京卫戍区。
江晚音拿着电文回到房间,解码。
陆宴臣回了四行。
第一行:高鸿志去年十月赴洛桑期间入住Grand Hotel,同行登记人为一名瑞士籍华商,姓陈。
第二行:让-吕克·陈,瑞士国籍华裔。职业登记为纺织品贸易中间商。与皮埃尔·陈为堂兄弟关系。
第三行:孙维萍的丈夫陈国荣与上述二人为同族。三人共同持有一家注册在洛桑的贸易公司。
第四行:早点回来。家里的葡萄藤被橘猫挠了。
江晚音看完前三行,脊背发凉。
看完第四行,鼻头发酸。
她把电文烧掉。
冲进厕所。
然后回到桌前。
拿起金笔。
最终版本还没整理完。
明天上午最终审议。
明天下午签字。
但在签字之前,她要做一件事。
把高鸿志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