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签字之前,她多说了一段话
七月八日。
日内瓦。
上午九点。
最终审议正式开始。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前一天沉了很多。
瑞方的莫尔先生依然穿着深蓝西装,但胸口的丝巾没有了。
他的法律顾问坐在旁边,金框眼镜擦了又擦。
让-吕克·陈还在。
但今天他坐得靠后了。
没有拿纸和笔。
中方这边,高鸿志面前多了一杯浓茶。
他的白衬衫领口依然扣到最上面。
但今天他的下巴线条绷得更紧了。
刘承远没有带面包。
他手里攥着一支铅笔。
笔杆上的漆都被指甲抠掉了一层。
江晚音坐在老位子上。
面前摆着最终版文本。
三十七页修正稿。
加上她昨晚补充的一份附件——关于法文正本第二十六页伪造脚注的书面说明。
附件只有一页。
但份量够重。
审议开始。
从第一页到第二十五页,双方逐条确认修正后的措辞。
过程很顺利。
因为所有的雷都被江晚音提前拆干净了。
瑞方没有多余的空间操作。
到了第二十六页。
莫尔先生的法律顾问清了清嗓子。
“关于昨天提到的脚注问题——我方已核实,确认是排版部门的技术差错,不影响正文效力。该脚注已从正式文本中删除。”
他递过来一份修改后的第二十六页。
脚注确实没了。
江晚音接过来,逐字核对。
没有新的手脚。
她在修改页底部签了名。
审议继续。
剩下的页码没有问题。
十一点四十分。
全部四十二页审议完毕。
莫尔先生站起来。
“中方和瑞方对修正后的框架协议文本均无异议。建议下午两点举行正式签字仪式。”
高鸿志站起来。
“同意。”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江晚音没有鼓掌。
她等掌声停了,才开口。
“签字之前,我有一件事需要对双方说明。”
掌声彻底停了。
所有人看着她。
她站起来。
“在此次文本审核过程中,中方发现英文译本存在九处方向性偏差,法文正本存在一处来源不可查的伪造脚注。”
她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清楚。
“经中方内部核查,英文译本的偏差并非单纯的翻译失误。相关人员已提交书面说明。”
她没有说出孙维康的名字。
也没有说出高鸿志的名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谁。
“同时——”
江晚音看向瑞方。
“法文正本中的伪造脚注,使用了与正文不同的字体和字号。中方有理由认为,该脚注并非排版差错,而是在正本定稿后被人为添加的。”
莫尔先生的表情没有变。
但他身后的让-吕克·陈的嘴唇在动。
没发出声。
“中方的立场是——”江晚音把话说完。“框架协议可以如期签署。但中方保留就文本篡改问题进行后续追查的权利。”
她把一页纸放在桌上。
推到中间。
那是一份简短的声明。
中英法三种语言。
最后一行写的是:中方对上述事实保留一切追诉权。
高鸿志的手在桌下握紧了。
他没想到江晚音会在签字前加这一手。
如果他反对这份声明,就等于承认文本篡改跟自己有关。
如果他不反对——这份声明就会跟框架协议一起存档。
成为日后追查他的证据之一。
他被架住了。
“我同意附上这份声明。”高鸿志的声音很平。“中方对自身团队的管理问题有自我纠正的能力。”
他的措辞很讲究。
自我纠正。
意思是这是我们内部的事,外面的人管不着。
但江晚音不在意他怎么包装。
她在意的是这张纸能入档。
莫尔先生看完声明,想了几秒。
“瑞方对中方的内部管理事务不做评论。但我们接受这份声明作为附件附在协议之后。”
下午两点。
签字仪式。
地点在日内瓦老城区的一栋会议楼里。
场面不大。
两张桌子。
两支签字笔。
几面旗帜。
高鸿志代表中方签字。
莫尔先生代表瑞方签字。
两千三百万瑞士法郎的纺织品出口框架协议正式生效。
江晚音站在签字桌后方。
她的工作是确认签字文本与审议通过的最终版一致。
逐页翻。
逐页核对。
没有问题。
最后一页翻过去,她在核对人一栏签了名。
金笔落纸的声音很脆。
签完名,她盖上笔帽。
抬头。
正好对上高鸿志的目光。
高鸿志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嘴角带笑。
那个笑容很温和。
很有风度。
但江晚音看见了他眼底的东西。
恨。
被逼到绝路上的人,在签字仪式上还能笑得出来,这种人才是真正危险的。
签字仪式结束。
瑞方的人先撤了。
高鸿志收起文件夹,走到江晚音面前。
“江同志,辛苦了。明天专机回北京。”
“好。”
“孙维康的事,回去之后我会向商务部汇报。你不用操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江晚音的帆布包上停了一下。
极短。
但江晚音捕捉到了。
他在猜帆布包里还有什么。
“高参赞放心。”江晚音拍了拍帆布包。“我操心的事,一般不多。”
高鸿志的笑容没变。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稳。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
跟凌晨两点走廊里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江晚音回到房间。
锁门。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孙维康的三页交代材料。
又拿出那份中方追诉权声明的存档副本。
还有她自己的笔记。
三份东西叠在一起。
用橡皮筋捆好。
塞进帆布包夹层。
然后她走到通讯室。
发了今天最后一封加密电报。
收件人:北京卫戍区,陆宴臣。
内容两行。
第一行:协议已签。证据齐全。明天回。
第二行:给三姨做饭别放太多酱油。
发完电报。
她回到房间。
打开帆布包侧袋。
拿出最后一颗大白兔奶糖。
第六颗。
想你的时候吃的。
她剥开糖纸。
含在嘴里。
奶味在舌尖化开。
窗外,日内瓦的湖面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很安静。
她把铁丝小人偶握在手心里。
看了一会儿。
然后放回去。
明天就能回家了。
回到那个院子里。
葡萄藤。
橘猫。
还有那个早上四点起来磕碎三个鸡蛋才煎成一个的男人。
她闭上眼睛。
还没来得及想更多,就睡着了。
帆布包抱在怀里。
沉甸甸的。
是证据的重量。
也是回家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