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汤普森先生，您的放大镜可以收起来了

十月十四号。

早上七点。

陆宴臣手下的小赵准时出现在四合院门口。穿了一身藏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往那儿一站确实像个体面的年轻干部。

江晚音打量了他两秒。“行。比我想象的强。走吧。”

今天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别着母亲留下来的翡翠胸针。下身搭了一条深灰色的羊毛裙。脚上是半高跟的黑皮鞋。

不张扬。但一看就知道是讲究人。

到了国贸中心。

江晚音没有去三处的旧展位。

她让小赵把昨天连夜准备好的东西搬进来。

两箱样品。一套白色台布。一个英文产品手册的展示架。还有一台从外交部借来的幻灯片投影仪。

展位一小时之内被改造了。

红布条幅和绿桌布全撤了。换成干净的白色亚麻台布。样品按照品类整齐摆放。每一块布料旁边都有一张英文标签。标签上写着纱支、密度、色牢度、缩水率。全部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展位后方的墙上挂了一块白布。用来放幻灯片。

严明看到改造后的展位。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这……这是你弄的？”

“花了三个月准备的。”江晚音调试着投影仪。“英国人看东西只认数据。你跟他谈感情没用。”

钱国华站在展位外面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九点半。

汤普森准时到达。

他今天的表情依然冷淡。身后跟着三个随从。其中一个拿着相机。另一个拿着测试仪器。

汤普森走到展位前。脚步停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展位的布置会变成这样。

“早上好，汤普森先生。”江晚音用英语迎上来。发音纯正。语调从容。

汤普森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你是？”

“外贸局三处副处长江晚音。今天由我负责样品展示和技术说明。”

汤普森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昨天那位先生呢？”

“他负责其他工作。技术对接由我来。”

汤普森沉默了两秒。然后走进展位。

他拿起第一块样品。

还是那个动作。放大镜。蹲下来看。

看了十几秒。他没说话。

他又拿起标签看了一眼。

“经纬密度68乘72？”汤普森抬头问。

“是的。”江晚音回答。“这是第三方检测机构SGS出具的报告。您可以核对。”

她从展示架上抽出一份英文检测报告递过去。

汤普森接过报告。逐行扫了一遍。

他的眉毛抬了一下。

这个动作说明他有点意外。

“色牢度4级？”汤普森问。

“4到5级之间。干摩和湿摩都在标准以上。”江晚音走到投影仪前。“汤普森先生，如果您有时间，我可以用幻灯片为您展示全部的工艺流程和质量管控体系。”

她打开投影仪。

第一张幻灯片是大兴纺织厂的车间全景。

第二张是纺纱工艺流程图。标注了每个环节的技术参数。

第三张是染色工艺对照表。中国标准和英国标准并排列出。差异处用红笔标注。

汤普森站在投影幕前。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

他看了整整二十分钟。

一句话都没说。

他身后的助手拿着笔记本拼命记录。

第十二张幻灯片放完了。

江晚音关掉投影仪。

“以上就是全部的技术说明。汤普森先生，您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提出。”

汤普森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回去了。

他走到样品台前。重新拿起那块布。

这次他没有用放大镜。

他用手指捻了捻布面。感受了一下手感。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

他笑了。

“江女士，”汤普森用英语说，“我在中国做了十五年生意。这是第一次有人用我们英国人的方式来跟我谈产品。”

江晚音微微一笑。“好产品用哪种方式谈都一样。”

汤普森放下样品。转身对助手说了一句话。

助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采购意向单。

“我想看看你们的报价。”汤普森把意向单递给江晚音。“不是出于客气。是因为这些样品确实达到了我的标准。”

江晚音接过意向单。

上面列着八个品类。每个品类的采购量都不小。

她快速心算了一下。这张订单的总金额大概在一百二十万美元左右。

“报价我明天上午给您。”江晚音不卑不亢。“我需要跟工厂确认交期和最终价格。”

汤普森点头。“没问题。明天我等你。”

他带着助手走了。

这次他在展位待了四十五分钟。

消息传得比上次更快。

午饭时间。外贸局上下都知道了。

三处那个年轻的女副处长。让汤普森主动掏出了采购单。这可是汤普森来中国十五年来头一回。

严明处长乐得嘴都合不上了。

他拎着暖水瓶亲自跑到江晚音桌前倒水。“小江啊。你可给咱三处争了大脸了。”

江晚音喝了一口水。“别高兴太早。报价还没谈呢。英国人砍价比刀子还狠。”

严明连连点头。“你说怎么报就怎么报。我全力支持。”

钱国华坐在对面。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茶缸里的茶凉了也没换。

下午。严明去了趟局长室汇报。

江晚音一个人留在办公室算报价。

她把每个品类的成本拆开来。原料、人工、运输、关税。一项一项地算。

这活她前世做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算出来。

但她不能报太低。

中国产品不能总打价格战。质量上去了价格必须跟着上去。

她把利润率定在了百分之十五。

这个数字在当时的外贸系统里算高的。但她有底气。因为汤普森已经认可了质量。

晚上回家。

陆宴臣在门口等她。

“怎么样？”他接过她的公文包。

“一百二十万美元的订单。”江晚音踢掉高跟鞋。“明天谈价格。”

陆宴臣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百二十万美元？”

“对。不过还没签。英国人砍价厉害。估计得磨两天。”

陆宴臣弯腰把她的鞋子捡起来摆好。

“晚上吃什么？”

“红烧肉。大块的。”

“行。”

陆宴臣进了厨房。

江晚音瘫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橘猫自动跳上她的肚子。

“大橘，今天你妈威风了。”

橘猫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