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赵阿姨手里的东西,是一枚印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两人吃完弄堂口馄饨摊的早饭,打车去了淮海中路。
376弄是一条老式里弄。两排石库门房子夹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地上铺着青砖,缝里长着青苔。
12号在弄堂的尽头。门是黑漆木门。门框上方嵌着一块已经模糊的门牌号。
江晚音按了门铃。
过了大约半分钟。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面。头发全白了。个子矮小。穿一件洗得褪色的碎花棉布外套。手扶着门框,动作很慢。
她看到江晚音的脸,愣了几秒。
然后她的眼睛突然亮了。
“你是晚音?”
江晚音点头。“赵阿姨。是我。”
赵淑贞的嘴唇抖了。她松开门框,伸出两只手。手指头又细又弯,关节处鼓着大包。
江晚音握住了她的手。
老人的手冰凉。骨头硌手。
“快进来,快进来。”赵淑贞把他们让进屋。
客堂间不大。家具都是老式的。一张圆桌四把椅子。靠墙一个五斗橱。五斗橱上面放着一台九寸的黑白电视机。
墙上挂着一幅国画。画的是墨兰。笔法很好。
江晚音盯着那幅画看了两秒。那是母亲的风格。
“那是你妈画的。”赵淑贞顺着她的目光说。“五八年画的。那年她来看我,带了这幅画。我一直挂着。”
江晚音嗓子紧了一下。“画保存得很好。”
“我怎么舍得让它坏呢。”赵淑贞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陆宴臣。
陆宴臣站在门边。一米八五的个头在这间小屋里显得很局促。他记着江晚音的话,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温和一点。
效果一般。阎王爷即使微笑,那也还是阎王爷。
“这是我丈夫。陆宴臣。”江晚音介绍。
陆宴臣微微弯了下腰。“赵阿姨好。”
赵淑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部队上的?”
“是。”
赵淑贞点了点头。“你妈要是知道你嫁了个军人,肯定放心。”她叹了口气。“你妈一辈子最怕的就是你受苦。”
江晚音没接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变调。
赵淑贞拄着桌子站起来。“等一下。东西我去拿。”
她走进里间卧室。
江晚音听到衣柜开门的声音。木头柜门吱呀呀地响。然后是翻找东西的窸窣声。
过了大概两分钟。赵淑贞从里间出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个用旧绸布包着的小包裹。红色的绸布。洗了太多次,红已经淡成了粉。
赵淑贞把包裹放在桌上。
“这是你妈走之前一天交给我的。她说让我好好收着。等你长大了,成了家,过安稳日子了,就把这个给你。”
江晚音看着那个旧绸包裹。
她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打开吧。”赵淑贞轻声说。“你妈等你打开,等了好多年了。”
江晚音解开绸布的结。
里面是一个小木盒。红木的。巴掌大。盒盖上刻着一朵兰花。手工雕的,线条流畅。
她掀开盒盖。
盒子里面垫着一层黄色的绒布。绒布上面躺着一枚印章。
印章不大。大约三厘米见方。材质是石头。颜色介于青色和灰色之间。温润内敛。
江晚音拿起印章翻过来。
底面刻着两个篆字。
“石安。”
江晚音手指一紧。
石安。
就是那个在抗战期间偷运故宫文物、被日军逮捕至死未吐露下落的人。
就是梁院长的师兄。
就是那只珐琅彩碗的守护者。
江晚音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把印章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篆刻工整。刀法老到。石头的边角被磨得光滑。显然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赵阿姨。”江晚音的声音有些哑。“我妈有没有说过这枚印章是哪来的?”
赵淑贞想了想。“你妈说,这是你外公的一个朋友留在画廊里的。那个人后来没了。你外公临走前把这个交给了你妈,你妈又交给了我。”
一个朋友。
石安。
江晚音握着印章,脑子里飞快地转。
石安是故宫的人。他在1942年把珐琅彩碗匿名送到了外公的画廊。这件事母亲的日记里有记载。但日记里没有提到过印章。
也就是说,这枚印章是独立于文物箱之外的东西。母亲单独把它交给了赵淑贞保管。
为什么要把一枚印章单独藏起来?
为什么不跟其他东西放在一起?
除非这枚印章的意义不只是一枚印章。
江晚音的目光落在印章的侧面。
侧面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几乎看不清。
她把印章举到窗边,借着光仔细辨认。
字太小太浅了。她只认出了两个字——“南三”。
南三是什么?
地名?编号?代号?
她不确定。但她知道一个人能看清楚。
梁院长。
“赵阿姨,”江晚音把印章小心地放回木盒。“谢谢您。这些年受您照顾了。”
赵淑贞摇头。眼眶红红的。“我答应你妈的事。总算交差了。”
她拉着江晚音的手不肯松。“晚音,你长得跟你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我有时候恍惚,以为她又来看我了。”
江晚音眼泪差点掉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
“赵阿姨,您身体怎么样?”
“老毛病。关节不好。走路费劲。”赵淑贞不在意地摆摆手。“人老了就这样。”
江晚音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五百块钱。您别推辞。就当晚辈孝敬您的。”
赵淑贞连忙推开。“使不得。你妈交代我的事我才做了。我怎么能收钱?”
陆宴臣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小屋里低低地响。“赵阿姨,晚音的外公和母亲都不在了。您是她娘家唯一的长辈。这钱不是报酬。是我们做晚辈该给的。”
赵淑贞看了看陆宴臣。他脸上的表情虽然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眼神却实实在在是恭敬的。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封收了。
“你妈要是看到你找了这么个实诚人。”赵淑贞抹了一下眼睛。“她走的时候也能闭眼了。”
从376弄出来。阳光打在淮海路的梧桐树上。
江晚音站在弄堂口。手里捏着装有印章的小木盒。
“想什么呢?”陆宴臣站到她旁边。
“石安的印章。”江晚音回答。“这东西出现在这里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石安把文物藏在民间,被日本人抓了。至死没说。梁院长说他没有家人了。那他的私人印章怎么会跑到我外公手里?”
陆宴臣想了想。“可能跟那只碗一起送来的。”
“不对。碗是一九四二年匿名送来的。但印章是单独藏的。如果是一起来的,外公没理由把它们分开。除非印章比碗更重要。”
陆宴臣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江晚音的侧脸。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说不上来什么。不是害怕。不是兴奋。是那种被什么巨大的谜团攫住了心神之后的专注。
“侧面有字。”江晚音说。“但太浅了,我只看清了'南三'两个字。得给梁院长看。”
“回北京就去。”
江晚音点头。她把木盒放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
“走吧。先去三姨家收拾一下。晚上坐夜车回北京。”
“不多待一天?”
“不了。”江晚音的步子加快了。“这个东西不能多留在身上。越快交给梁院长越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