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友谊商店的皮鞋,差点引发一场外交事件
第二天早上,江晚音难得睡到自然醒。
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爬到了枕头上。她伸了个懒腰,摸了摸旁边。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军人标准。
院子里传来“哗——哗——”的声音。
她趴到窗台上一看。陆宴臣蹲在葡萄架下面,拿着扫帚扫落叶。橘猫蹲在他脚边,每扫过来一堆叶子,就伸爪子扒拉两下,然后一脸无辜地抬头看他。
“你再扒拉一次。”陆宴臣低头看猫。
橘猫歪了歪脑袋。
伸出爪子。又扒拉了一下。
陆宴臣把扫帚杵在地上。人和猫对视了三秒。
最后他叹了口气,绕开那堆叶子,从另一边扫。
江晚音趴在窗台上笑出了声。
“几点了?”她冲院子里喊。
陆宴臣抬头。“八点半。粥在锅里温着。三姨出去买菜了。”
“你怎么不叫我?”
“昨天火车上没睡好。多睡一会儿。”
江晚音裹着薄被赖了五分钟才起来。洗漱完出来,陆宴臣已经把粥盛好了。白粥配咸鸭蛋和油条。油条是三姨出门前买的,还带着热乎劲。
“吃完去友谊商店。”江晚音咬了一口油条。
“记得。黑色。羊皮。五厘米。”
“你记性挺好。上次让你买盐你忘了。”
“盐不重要。”
“盐不重要?你炒菜不放盐?”
陆宴臣没接这个话茬。他默默地往她碗里磕了半个咸鸭蛋。
九点半,两人骑车出门。
友谊商店在建国门外。这个年代,它是全北京最洋气的地方。里面的东西用外汇券买,普通老百姓进都进不去。
江晚音有外贸局的工作证。进门的时候门卫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陆宴臣。
“这位是——”
“我丈夫。负责拎东西的。”
门卫放行。
友谊商店二楼是鞋帽区。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式进口皮鞋。意大利的、法国的、日本的。跟外面百货大楼里千篇一律的黑布鞋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江晚音直奔女鞋柜台。一双黑色的意大利羊皮浅口鞋映入眼帘。鞋面柔软。鞋跟恰好五厘米。鞋底是牛筋的,走路不打滑。
“试这双。三十六码。”
售货员拿出鞋。江晚音坐到试鞋凳上。
陆宴臣蹲下来。
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托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把鞋撑开,小心翼翼地替她穿上。动作利落但很温柔。
售货员愣了一下。旁边两个顾客也看过来了。
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推了推同伴的胳膊肘,用极低的声音说:“看到没有,那个大高个在给媳妇穿鞋。”
同伴回头看了一眼。“啧。这年头还有这种男人?”
陆宴臣充耳不闻。
他把鞋穿好,拍了拍鞋面。“站起来走两步。”
江晚音站起来。在柜台前走了几步。
鞋底贴合脚型。羊皮柔软得不磨脚。鞋跟高度合适,走路稳当。
“这双行。”她点头。
陆宴臣站起来掏钱。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哟,江处长?”
江晚音转头。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站在隔壁男鞋柜台旁边。四十出头。方脸。发际线后退得厉害。笑容得体但眼睛不太真诚。
江晚音认出了他。
外贸局二处的副处长,许志国。
这人跟钱国华是同一批进局的老资格。钱国华不服江晚音是因为位子被抢,许志国则不同——他不服的是整个三处。
原因很简单。二处管的是机电出口,早年是局里最红火的部门。但这两年机电出口利润薄了,三处的纺织品和轻工贸易反而势头猛。尤其是江晚音签了那笔一百一十五万美元的大单以后,三处一跃成为局里的明星部门。
二处上上下下都觉得被抢了风头。
“许副处长。”江晚音点了下头。不冷不热。
许志国走过来。目光在陆宴臣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回江晚音脚上的新鞋。
“进口皮鞋。不错。”他笑了笑。“江处长品位一直高。我们二处同志看了都说,三处这位新来的副处长,气质跟外宾似的。”
这话说得不阴不阳。
江晚音懒得跟他周旋。“许副处长也来买鞋?”
“给老婆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许志国摆了摆手,很随意地靠在柜台上。“对了江处长,听说下个月部里有个西非贸易代表团的接待任务?”
“嗯。上周例会提了一嘴。”
“那个任务应该是二处的活吧?西非主要是矿产和机电。”
“还没分呢。”江晚音淡淡地说。
许志国笑容不变。“是是。没分呢。不过我提前跟您通个气。省得到时候又像广交会那样,两个处抢来抢去的不好看。”
江晚音看了他一眼。
她当然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许志国是在提前圈地盘。他怕三处的手伸得太长,把二处的活也揽过去。
“许副处长放心。”江晚音微微一笑。“我们三处忙得很。没空抢别人的活。”
许志国笑着告辞。
走出两步以后他又回过头来。“江处长那双鞋挺好看。就是——友谊商店的东西到底是外汇券买的。回去注意点影响。咱们外贸局的人,穿太好了,容易让人说闲话。”
江晚音脸上的笑容没变。
陆宴臣站在她身后。目光扫向许志国的背影。
“认识?”
“二处的。眼红三处业绩好。”江晚音弯腰把鞋脱了递给售货员包起来。“不是什么大事。”
“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回去会跟人嚼舌根,说我拿外汇券买进口鞋。”
陆宴臣的脸色淡了下来。“这种人——”
“不用管。”江晚音把鞋盒接过来塞到他手里。“穿什么鞋是我的事。他管得着吗?走。出去吃碗豆浆。”
陆宴臣拎着鞋盒跟她走出友谊商店。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建国门外大街上自行车洪流滚滚。
江晚音坐上自行车后座。两条腿晃来晃去。
“宴臣。”
“嗯。”
“下个月那个西非代表团的事,许志国会来抢的。”
“你怕他?”
“我怕他?”江晚音笑了一声。“我是在想怎么不费力气地让他心服口服。”
陆宴臣踩着脚踏。没接话。
但他后背微微挺直了一点。
他这个媳妇一旦开始想怎么让人心服口服,那通常意味着——又有人要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