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许志国的小报告，比油条还薄
周一早上，江晚音准时出现在外贸局三处办公室。
桌上放着钱国华留的三份拉美合同。她翻了翻，标注了几处疑点，拿红笔圈出来放到一边。
严明端着搪瓷缸走进来。
“回来了？上海那边事办完了？”
“办完了。”
严明点头。他犹豫了一下，把门带上了。
“跟你说个事。”他坐到对面的椅子上。“今天早上局务会，二处的许志国提了个建议。”
“什么建议？”
“他建议下个月西非贸易代表团的接待工作由二处牵头，三处协助。理由是西非主要出口矿产和机电设备，属于二处的业务范畴。”
江晚音不紧不慢地拧开钢笔帽。“驳回了？”
“没有。”严明的表情有点微妙。“局长说考虑考虑。”
江晚音抬头。
严明继续说。“许志国那人你知道的。在局里干了十几年了。人缘不错，跟局长关系也可以。他昨天下午打了个电话给局长家属，闲聊说了好一通。”
“说什么了？”
严明压低声音。“说你上周末在友谊商店用外汇券买进口皮鞋。还说你穿着真丝衬衫上班，办公桌上摆着进口的手摇咖啡磨。说三处最近风头太盛，怕引起上面注意。”
江晚音慢慢放下了笔。
她早就料到许志国会嚼舌根。但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局长什么反应？”
“局长没表态。但他今天开会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意思很明显——让我管管你的'作风'。”
江晚音靠在椅背上。
严明这个人虽然脾气暴，但骨子里是护犊子的。他说这番话不是来批评她，是来提醒她。
“严处长。”江晚音说。“友谊商店的鞋是用我自己的外汇券买的。我的外汇券是翻译稿酬所得，合理合法。真丝衬衫是我从上海带来的，不是公款买的。咖啡磨是我自己的私人物品。这三件事，哪一件违反组织纪律了？”
严明摆手。“我知道你没犯错。我是说许志国这个人难缠。他现在搞小动作，是因为下个月那个西非的活他想要。”
“他凭什么想要？”
“凭资历。凭人脉。凭他跟局长喝了十年的茶。”
江晚音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摞资料。
“严处长。这是我上周末在火车上整理的。”
严明接过来翻了翻。愣了。
那是一份关于西非贸易代表团的背景调研报告。代表团成员名单、各国出口商品结构、近三年中非贸易数据、重点客商的采购偏好——整整十二页。每一组数据后面都标注了来源。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火车上闲着没事。”
严明嘴角抽了一下。他干了二十年外贸，太清楚这份报告的分量。许志国要是能拿出这种水平的调研，他早就升处长了。
“你这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江晚音把钢笔帽拧回去。“西非代表团确实以矿产机电为主。但他们这次来华的真正目的，不是买机器。”
严明皱眉。“不是买机器？”
“您看第七页。代表团里有三名纺织行业的官员。其中一位是科特迪瓦纺织工业部的副部长。如果只是买机电设备，他来干什么？”
严明翻到第七页。仔细看了。
“他们想买棉纺生产线？”
“不只是生产线。”江晚音说。“西非几个国家这两年都在搞工业化。他们不缺原材料，缺的是整套纺织技术和工厂建设方案。这是我们三处的强项。不是二处的。”
严明一把合上资料。眼睛亮了。
“你的意思是——不光接待。还有可能签技术援建合同？”
“如果对接得好，金额不会比英国那笔小。”
严明拍了一下大腿。
然后他站起来。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
“这份报告我拿去跟局长谈。许志国要抢活让他抢。到时候摆事实论证据，看局长听谁的。”
“严处长。”江晚音叫住他。
严明回头。
“您跟局长汇报的时候，别提许志国说我买鞋的事。”
“为什么？”
“因为那很蠢。”江晚音的语气很平淡。“如果我反驳他，反而显得我在意。不在意才是最好的回应。他说我买鞋，我就买。他说我喝咖啡，我明天给局长办公室也送一包。让局长自己判断，喝咖啡的人和嚼舌根的人，哪个更有用。”
严明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嘿嘿笑了一声。“行。听你的。”
他拎着搪瓷缸出了门。走到走廊里的时候还在摇头。
这个小丫头。心眼比他这个当了二十年处长的老油条还多。
下午，江晚音在办公室翻那三份拉美合同的时候，钱国华端着茶杯晃了进来。
“忙着呢？”
“嗯。你留的合同我看了。第二份的付款条款有问题。”
钱国华走到她桌边看了看红圈标注的地方。
沉默了一会儿。
“确实有问题。我眼神不好没看出来。”
江晚音斜了他一眼。钱国华这人别扭归别扭，专业上是认的。
“许志国找你了没有？”钱国华突然问。
“没有。怎么了？”
“他上午在食堂跟二处的人说你穿进口鞋上班。说了好一通。”
江晚音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钱国华端着茶杯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对着她说了一句。
“他那个人嘴碎。但局长不傻。你签的单子白纸黑字挂在墙上呢。不用怕他。”
门关了。
江晚音看着关上的门，嘴角弯了弯。
钱国华今天说的话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都多。看来这人是真服气了。
傍晚下班。陆宴臣的吉普车准时停在楼下。
江晚音拉开车门坐进去。
“今天怎么样？”陆宴臣问。
“许志国在局里传我买鞋的事。还想抢西非代表团的接待任务。”
陆宴臣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我自己处理。”江晚音靠在座椅上闭眼。“不过有一件事你可以帮忙。”
“说。”
“帮我查一下许志国最近有没有跟外面的商人吃过饭。他太积极了，不像只是为了争一个接待任务。”
陆宴臣看了她一眼。
发动引擎。
“我让人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