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许志国带了一个不该来的人
下午一点四十五。
外贸局三楼小会议室。
严明坐在长桌主位。左边是江晚音和小赵。右边空着两把椅子。
“二处还没来?”严明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许副处长说两点到。”小赵回答。
严明哼了一声。
两点零三分。许志国推门进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人。
江晚音抬头看了一眼。
来人三十出头。短发。黑框眼镜。穿一件灰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皮质公文包。
包是进口的。皮质很好。不是国内的东西。
“严处长,江处长。”许志国笑呵呵地坐下来。“这位是程远同志。刚从驻法商务处调回来的。部里安排他到二处帮忙。正好今天有会,我带他来认认门。”
程远点了点头。
“两位处长好。”
他普通话标准。但江晚音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点东西——声母“zh”和“ch”的区分不太清楚。
南方人。
而且是长江以南的那种南方。
她没有声张。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严明也没多想。点了点头就开始说正事。
“今天碰头主要定一下西非代表团的接待方案。局长的意见是两个处联合接待。二处负责机电产品的展示和洽谈。三处负责纺织品技术援建方向的对接。总协调由三处牵头。”
许志国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总协调给了三处——这意味着江晚音才是这次接待的主事人。他只是配角。
上周他跑了局长那么多趟,打了那么多小报告。结果还是没拿到主导权。
“严处长。”许志国清了清嗓子。“总协调的事我没意见。但有一点——代表团里有两名法语翻译。其中一位是科特迪瓦外贸部的随行人员。我建议三处安排一位法语好的同志做全程陪同。”
他说着,看了一眼身后的程远。
“程远同志刚从巴黎回来。法语专业科班出身。如果三处需要法语翻译支持,二处可以借调他过去。”
江晚音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许志国的心思她一看就懂。把自己人塞进三处的核心接待环节,名为帮忙,实为安插眼线。到时候有了功劳是二处的人干的,出了问题可以甩锅。
这种活她上辈子见多了。
“谢谢许副处长好意。”江晚音放下杯子。“不过三处的法语翻译够用。我本人就是法语出身。”
“那当然。江处长的法语水平全局公认。”许志国笑容不减。“但代表团有十二个人呢。您又要总协调又要当翻译,忙不过来吧?多个人搭把手总是好的。”
严明觉得这话有道理。他看了看江晚音。
江晚音没有接话。
她在看程远。
程远坐在许志国旁边。表情温和。一直没怎么说话。但他的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代表团名单时,停留了大约两秒。
两秒不长。
但足够江晚音注意到——他看的那一页,正好是代表团中科特迪瓦纺织工业部副部长的简历。
普通的新人不会对一页陌生的名单表现出这种精准的兴趣。
除非他来之前就做过功课。
“程远同志。”江晚音忽然开口。
程远抬头。
“你在驻法商务处待了几年?”
“三年。”
“主要负责什么?”
“中法纺织品贸易的日常联络。也参与过几次展会的翻译。”
“科特迪瓦的棉纺产业你了解吗?”
程远顿了一下。
“略知一些。科特迪瓦是法语区西非最大的棉花出口国。不过他们的纺织加工能力很弱。大部分原棉出口到法国和意大利。”
答得很专业。也很快。没有思考的停顿。
像提前准备过。
江晚音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会议又开了半个小时。
基本敲定了接待流程和展品清单。关于程远借调的事,严明说让局里走程序。江晚音既没同意也没反对。
散会后,许志国拍了拍程远的肩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严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这个程远看着还行。你觉得呢?”
江晚音把桌上的资料收起来。
“法语专业。驻法三年。熟悉非洲纺织市场。正好赶上西非代表团。巧不巧?”
严明愣了一下。
“你觉得不对劲?”
“我觉得太对劲了。”江晚音把文件塞进手提包。“这世上哪有这么量身定做的巧合。”
严明挠了挠脑门。
“你是说许志国故意安排的?”
“许志国有没有这个脑子我不确定。但程远这个人值得查一查。”
江晚音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严明一眼。
“严处长,帮我查一下程远的调动手续。是哪个部门批的。什么时候批的。申请理由写的什么。”
“你想查什么?”
“查一下他是不是许志国主动要来的。还是上面分配的。这两件事性质完全不同。”
严明点头。
“行。我今天下午就去人事科要他的调令档案。”
江晚音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
暖气管子终于通了。发出“嘶嘶”的低响。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会议室的门。
门已经关上了。
但她总觉得刚才散会的时候,程远拎着公文包经过她身边时,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气味。
不是烟味。
是咖啡味。
现磨的、品质不错的咖啡味。
这种咖啡在北京买不到。
友谊商店都没有。
江晚音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拿出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名字。
程远。
让-吕克·陈。
她画了一条线连在中间。
然后又画了一条线,连向另一个名字。
许志国。
三个名字。三条线。还不构成闭环。
但直觉告诉她,这个程远不简单。
她拿起电话拨了陆宴臣的号码。
响了三声。
“我。”
“说。”
“刚才开会。许志国带了个人来。叫程远。说是驻法商务处调回来的。法语专业。你帮我查一下这个人。重点查他在法国期间的社会关系。有没有跟洛桑方面有过接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怀疑他?”
“不确定。但他身上有现磨咖啡的味道。北京没有卖那种咖啡的地方。他不是今天才回国的。就是有人给他带的。”
陆宴臣在那头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你连咖啡味都能闻出产地?”
“我是资本家小姐。咖啡是我的本行。”
“行。今晚给你结果。”
“还有。”
“说。”
“回来的时候带两根油条。三姨下午出去打牌了。晚饭没人做。”
“油条配什么?”
“配粥。你熬的那个南瓜粥。”
“知道了。”
电话挂了。
江晚音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窗外,北京十月底的夕阳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
跟橘猫一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