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程翻译的法语,带着一股里昂的纺织味
第二天上午十点,钓鱼台国宾馆十七号楼。
西非代表团一行十二人准时抵达。为首的是科特迪瓦纺织工业部的副部长,一个五十多岁、名叫库阿西的黑人官员。
江晚音身穿一套得体的深蓝色套裙,站在门口迎接。她没有过分热情,只是用流利而纯正的法语微笑着说了一句:“欢迎来到北京,副部长先生。”
库阿西副部长显然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迎接他的中方主负责人如此年轻,而且法语说得这么地道,几乎没有口音。
简短的寒暄后,众人进入会议室。
江晚音走上主讲台,身后是巨大的投影幕布。她没有急着介绍产品,而是先播放了一段精心剪辑的短片。
短片里没有一件具体的纺织品,全是西非广袤的棉花田、辛勤劳作的棉农,以及科特迪瓦首都阿比让繁忙的港口。配乐是当地一首家喻户晓的民谣。
代表团的成员们看得十分专注,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礼节性客气,慢慢变成了亲切和认同。
短片播完,江晚音才开始她的讲解。
“我们深知,科特迪瓦是西非的棉花之国,你们拥有全世界最优质的长绒棉。但这些珍贵的‘白色黄金’,却不得不以极低的价格出口到欧洲,再以十倍、甚至二十倍的价格,买回欧洲人生产的布料和成衣。这不是公平的贸易。”
她的话,直接戳中了代表团最痛的点。
库阿西副部长身边的一位技术顾问忍不住插话:“江处长,你说的都对。但纺织工业不是种棉花那么简单。我们需要技术,需要设备,需要一整套完整的工业体系。这些,中国能提供吗?”
江晚音微微一笑,按下了遥控器。
幕布上出现了一张清晰的流程图,从轧花、纺纱、织布到印染、后整理,每一个环节都配有详细的技术参数和设备型号。
“我们能提供的,不仅仅是设备。”江晚音的声音清晰而自信,“而是一整套‘交钥匙’工程。包括厂房设计、设备安装调试、人员培训,甚至,我们可以根据科特迪瓦现有棉花的纤维特性,为你们量身定制最合适的纺纱和织造工艺。”
她的专业和细致,让在场的中方人员都暗暗咋舌。严明处长坐在下面,看着台上光芒四射的江晚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哪是请了个副处长,这分明是请了个神仙。
就在气氛一片大好之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江处长。”
是程远。
许志国倒台后,他非但没受影响,反而因为二处群龙无首,被临时指派过来“协助”三处的工作。
此刻,他站起身,脸上挂着温和谦逊的笑容。“您刚才提到的‘涡流纺纱技术’,我有一些疑问。据我所知,这项技术虽然效率高,但对短纤维的抱合力处理存在一些固有的技术难题。不知道中方的设备是如何解决‘弱捻效应’(Effet de Fausse Torsion)的?”
他特意用法语说出了“弱捻效应”这个极其专业的术语,而且发音非常标准。
会议室里大部分人都听不懂,但都感觉他很厉害。
几个中方翻译交头接耳,显然也没听过这个词。
程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就是要用这种技术壁垒,来打击江晚音的权威性。只要她答不上来,或者回答得不专业,那么她之前建立起来的信任感就会大打折扣。
接下来,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引出法国的同类设备,强调欧洲技术的“成熟”与“可靠”。
然而,江晚音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用更纯正、甚至带着一丝巴黎贵族腔调的法语回敬道:“程先生,你所说的‘弱捻效应’,这个词本身没有错。但它更多是用来描述上世纪六十年代法国S.A.C.M公司生产的第一代转杯纺纱机。我们现在采用的,是基于德国英戈尔施塔特公司最新技术的改进型喷气涡流纺纱,我们称之为‘空气包缠’。如果您感兴趣,我可以给您看一下我们关于纱线毛羽控制的详细数据。”
她说完,朝小赵递了个眼色。
小赵立刻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份全英文的检测报告,用投影仪展示出来。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曲线图,直接把程远后面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程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精心准备的杀手锏,不仅没伤到对方分毫,反而暴露了自己的知识陈旧。
他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在真正的行家面前卖弄自己那点可怜的学识。
而西非代表团那边,看向江晚音的眼神已经从欣赏变成了敬佩。
库阿西副部长亲自带头鼓起了掌。“精彩!江处长,你是我见过的最懂纺织的中国官员!我非常期待能尽快参观你们的工厂!”
江晚音微笑着欠了欠身。“荣幸之至。工厂的参观安排在后天。明天,我想邀请各位去一个特别的地方。”
“哦?什么地方?”
“长城。”江晚音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脸色难看的程远身上。“我想,没有什么比那座伟大的建筑,更能体现一个民族建设自己家园的决心和能力了。”
散会后,代表团成员们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严明处长激动地跑过来,搓着手说:“晚音啊,不,江处长!你今天真是给我们三处、给外贸局长脸了!太漂亮了这一仗!”
江晚音只是淡淡一笑。
她走到程远身边,看着他收拾公文包,轻声说了一句:“程先生,你的法语很流利。只是下次讨论技术问题,建议更新一下你的资料库。毕竟,里昂的纺织业,这几年不太景气。”
程远的身体猛地一僵。
里昂。
她提到了里昂。
他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着江晚音。她是在敲打他?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江晚音没再看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门外,陆宴臣派来的一个便衣纠察队员正靠在墙边,装作看报纸。看到江晚音出来,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江晚音知道,从程远踏入钓鱼台的那一刻起,他的一举一动就都在监控之下了。
她不着急收网。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鱼也已经咬钩了。
她要慢慢地溜,等到这条鱼精疲力尽,自己把幕后的大鱼也给拖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