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观音洞里的枪声,惊起了满山的鸟
陆宴臣安排龙安平留在秘密溶洞里看守文物。
老头抱着那把锈菜刀,往壁龛前面一坐,背挺得笔直。他说这个位置他爸坐过,现在轮到他了。
江晚音从防水油布里翻出一块干馒头片递给他。老头接过去啃了一口,嘿嘿笑着说,齐先生当年也是吃的干饼子。
陆宴臣把江晚音留在暗河这一侧。
“你在这里等着。”
“我也去。”
“你去添什么乱?”陆宴臣头也不回地检查弹夹,“你的任务是,万一我出了事,你带着龙师傅从暗河游回去,找覃小虎撤退,把文物的位置报给常老。”
江晚音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从兜里摸出那个铁丝小人偶,塞进陆宴臣的手里。
“拿着。”
陆宴臣攥了攥那个小人偶,揣进了胸口的口袋里。他转身蹚进暗河,几秒钟后整个人就消失在了漆黑的水下。
江晚音关掉矿灯,在黑暗中靠着石壁坐下来。
溶洞里安静极了,只有水滴落下的嗒嗒声。
她开始数水滴。
数到三百七十六滴的时候,远处传来了动静。
很远,隔着几道岩壁。声音断断续续的,分辨不清。
然后是一声清脆的枪响。
在溶洞的封闭空间里,枪声被放大了无数倍,嗡嗡的回响在洞壁之间来回弹射。
江晚音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手心。
第二声枪响。
第三声。
接下来是密集的搏斗声、呵斥声,有人用俄语在骂,有人用中文在喊。
“缴枪不杀!跪下!”
那是覃小虎的声音。
又一声枪响,比前几声闷,像是在极近的距离内开的。
然后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江晚音的手在发抖,她握不住矿灯的开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五分钟,或许是五十分钟——暗河那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矿灯的光从水下射过来。
陆宴臣从水里钻了出来。
他的军装湿淋淋的,左臂的袖子被割开了一道口子,手臂上有一条十公分长的伤口,血和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但他站着。
好好的站着。
江晚音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她浑身都在发抖,抖得厉害,牙齿咯咯作响。
陆宴臣被她勒得差点喘不上气,但还是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解决了。三个,一死两伤。覃小虎他们也没大碍,就是覃连长的耳朵被子弹擦了一下,流了不少血,他还嚷嚷着说不影响娶媳妇。”
江晚音把脸埋在他湿冷的胸口,闷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小,被衣服布料吸收了大半。
“什么?”
“我说——你下次再把我一个人扔在黑洞里,我就真的跟你离婚。”
陆宴臣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嘴角动了动。
“好。下次带你一起挨枪子儿。”
“你——”
她抬头正要骂他,看到他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所有的话全噎了回去。她扯下衬衫的袖子当纱布,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
陆宴臣一动不动地让她折腾,只是在她系绷带的时候轻声说:“你把衬衫扯坏了,这件是真丝的。”
“赔你一件!”
等江晚音消了气、擦了眼泪,两人游回暗河对面的主洞厅。
覃小虎和两个手下把三个克格勃特工捆得跟粽子似的,堆在角落里。一个已经死了,被覃小虎击中了胸口。另外两个一个断了腿,一个被打掉了三颗门牙,正呜呜叫唤。
覃小虎自己的右耳缠着一圈纱布,血浸透了一大片,但他咧着嘴在那儿笑。
“队长,这几个毛子不经揍啊。还以为有多厉害呢,上来就被我缴了械。”
陆宴臣没理他的吹嘘,蹲下来检查了三个人的随身物品。
背包里有军用电台、俄制手枪、简易的溶洞地图,以及一张用法文写的指令条:“确认位置后即刻转移第一批,其余等待后续指令。”
指令条的落款处盖了一个红色的印章。
圆圈,十字。
石安的标记被克格勃盗用了。
陆宴臣把指令条收好,站起身。
“覃连长,安排人把这三个押出洞,交给军分区。活的那两个,保住命就行,别客气。”
“得令!”
江晚音靠在洞壁上,看着覃小虎的人架着两个伤员往洞口方向走。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拽住陆宴臣的袖子。
“文物怎么办?不能一直放在里面。”
“已经联系了。”陆宴臣说,“我从主洞厅出来的时候跟常老通了卫星电话。常老正在协调国防科工委和故宫,会派专人带恒温设备来,从暗河那头把文物一件一件运出去。”
他顿了顿,看着她头发上还在滴水的狼狈样子,补了一句:“但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专家组从北京飞过来最快也要三天。这三天你跟我在安顺等着。”
三天。
江晚音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衬衫、沾满泥巴的军用胶鞋、以及被蹭出好几道口子的手掌。
“有热水洗澡吗?”
陆宴臣看着她一脸认真地在这种时候问出这种问题的表情,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回音在空旷的溶洞里撞来撞去。
“军分区招待所有锅炉。”
“有丝绸床单吗?”
“你觉得呢?”
“那有没有哪怕一张稍微软一点的床?”
“硬板床,一寸半的褥子。”
“完了。”江晚音闭上眼,“我宁愿睡在这个洞里。”
陆宴臣弯下腰,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走了,公主。”
“谁让你抱的!放我下来!”
“不放。”
“陆宴臣你——”
“闭嘴。”
他抱着她,走出了观音洞。
洞外阳光刺眼,七月的贵州山林绿得发黑。远处的山峦被云雾缠绕,一群白鹭从树梢飞起来,扑棱棱掠过碧蓝的天空。
覃小虎在洞口外面等着,看到这一幕,识趣地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但没忍住偷偷看了一眼。
卫戍区的队长大人,公主抱着他媳妇从山洞里出来。
这画面。
比连队放的《天仙配》还带劲。
晚些时候,军分区的车把所有人接回了安顺城。
两名被俘的克格勃特工被关进了军分区的禁闭室。
陆宴臣的手臂去军医那里缝了六针。
龙安平被安排住进了招待所,破天荒地睡上了弹簧床,激动得一宿没合眼。
而江晚音——
洗完了一个长达四十分钟的热水澡,穿着陆宴臣那件干燥的备用军装衬衣(大得可以当睡裙),坐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打电话。
打给北京。
打给梁院长。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话。
“梁院长,二十六件,一件不少,全找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
然后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江晚音把话筒拿远了一点,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挂了电话,她擦干脸,回头看到陆宴臣正用受伤的手笨拙地在小本子上写字。
“你写什么?”
“日期。”他说,“1980年7月15日。”
日期后面,他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国宝归位。老婆威武。”
江晚音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忽然翻身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疼!伤口——”
“活该。谁让你去挨刀子的。”
陆宴臣把她拦腰箍住,埋头在她脖子里,闭上了眼睛。
招待所窗外,安顺的夜空繁星漫天,银河横跨整片天幕。
这个夏天发生了太多事。
但还没完。
因为第二天一早,陆宴臣接到了常老从北京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常老的语气极其凝重。
“陆宴臣,杜邦在看守所里咬碎了藏在假牙里的氰化物胶囊。人没救回来。但他死之前说了一句话,看守的人记了下来。”
“什么话?”
“他说——'你们只找到了安顺这一批。另外三十二件,已经不在中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