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杜邦死了,但他留了一句比毒药还毒的话
陆宴臣挂了电话,坐在招待所的硬板凳上一动不动。
江晚音正蹲在地上给他换手臂上的纱布,抬头看见他的表情,手上的动作停了。
“谁的电话?”
“常老。”
江晚音把纱布系好,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陆宴臣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丝小人偶,放在桌上。
他的指关节上还沾着碘伏的黄色痕迹。
“杜邦死了。”
江晚音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死的?”
“假牙里藏了氰化物胶囊,咬碎了。看守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招待所的风扇嘎吱嘎吱转着,扇叶上积满了灰,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味。
江晚音坐到他对面,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死之前说了什么?”
陆宴臣看着她。
“他说,安顺这批只是一部分。另外三十二件,已经不在中国了。”
房间里安静了足足有二十秒。
走廊里有人端着搪瓷盆走过去,盆底刮在水泥地上,刺啦刺啦响。
江晚音闭了闭眼睛。
“三十二件。”
“对。”
“不在中国。”
“对。”
她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搪瓷杯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很稳。
“他这话是真的还是临死搅浑水?”
陆宴臣摇头:“不好说。但常老的意思是,不能当假话听。”
江晚音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招待所对面是军分区的操场,几个新兵在太阳底下跑圈,喊号子的声音传过来,倒是中气十足。
“你想想,杜邦是克格勃的人,他家老头子龙平海当年就跟着日本人混。从四十年代到现在,快四十年了。这条线上经过了多少人的手?转移三十二件文物,不是没有可能。”
陆宴臣走到她身后。
“常老已经让人调杜邦在国内所有的通讯记录和银行往来。巴黎那边也在查他的贸易公司。”
“查得出来吗?”
“时间问题。”
江晚音转过身,靠着窗台,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时间?陆宴臣,杜邦死了,线索就断了一大半。他嘴里那句话有可能就是最后的线索。三十二件国宝流到国外,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一旦进了私人藏家手里,或者进了拍卖行,以现在的国际法,我们几乎没有追索权。”
陆宴臣没接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1980年的中国,在国际文物追索的法律框架里,话语权约等于零。
江晚音把搪瓷杯里最后一口凉白开喝完,把杯子重重搁在窗台上。
“不管是真是假,这事不能拖。安顺这二十六件先运回故宫,这是眼前最紧的。然后——”
她停了一下。
“然后,查那三十二件的去向。”
陆宴臣点头。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覃小虎。
他的右耳包着厚厚的纱布,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倒是虎虎生风,就跟没受伤一样。
“报告队长,北京来的专家组预计后天上午到。军分区已经按您的要求准备好了恒温运输箱和发电设备。”
“龙师傅呢?”
江晚音问。
覃小虎咧嘴一笑:“龙叔在食堂呢,说他这辈子第一次吃上红烧肉,感动得差点哭了。哦对了,他托我问一句——那些箱子搬出来之后,他能不能在旁边看着?”
江晚音看了陆宴臣一眼。
陆宴臣说:“让他看。他有这个资格。”
覃小虎敬了个礼,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江晚音走到床边坐下。
招待所的床果然硬得能磕骨头。
她伸手捏了捏那层薄得可怜的褥子,表情痛苦。
“这三天怎么活?”
陆宴臣从行李袋里翻出自己的军大衣,叠了两层铺在床上。
“凑合。”
“我不想凑合。”
“那你想怎样?”
“我想回北京,我想睡我的丝绸床单,我想喝热咖啡,我想穿我自己的衣服——看看我现在穿的什么!”
她扯了扯身上陆宴臣那件大了三个号的军装衬衣,袖子挽了四五圈还是快掉下来。
陆宴臣坐到她旁边,把她往下滑的袖子又卷上去。
“好看。”
“你瞎了?”
“穿我的衣服,就是好看。”
江晚音翻了个白眼。
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她低头摆弄铁丝小人偶,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杜邦那句话,我越想越觉得不是临死放的烟雾弹。”
“为什么?”
“因为氰化物杀人很快,他没有多余的时间编故事。一个人在最后几秒的反应是本能。他选择说这句话,是想恶心我们,是想告诉我们——你们赢了这一局,但你们永远赢不完。”
陆宴臣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一局一局赢。”
江晚音抬头看他。
缝了六针的手臂,被岩壁磕破的下巴,眼底的血丝,嘴唇干裂发白。
但眼睛是亮的。
她忽然笑了。
“行。一局一局赢。先把这二十六件搬回家再说。”
她把铁丝人偶放回口袋,拎起搪瓷杯往门外走。
“你干嘛去?”
“打热水。你缝了六针还不喝口热的——你当你是铁打的?”
陆宴臣坐在硬板床上,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
军装衬衣的下摆快到她膝盖了,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他低头,在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7月16日。杜邦死了,但仗还没打完。”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老婆今天穿我的衣服,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