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从暗河里搬出来的第一件东西,专家组长跪了
故宫博物院技术修复组组长吴德明带队到安顺的时候,是7月18号中午。
一行六个人,带了两个恒温运输箱、四台工业除湿机、一套完整的文物包装材料,以及半吨干冰。
从北京到安顺的军用运输机飞了四个半小时,落地之后又坐了三个小时的颠簸卡车。
吴德明五十七岁了,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但他一看到等在路边的江晚音,腿又硬了。
“江处长?就是您发现的那二十六件?”
“不是我发现的。”
江晚音指了指旁边那个穿蓝布中山装的瘦老头,“是这位龙师傅的父亲,和一个叫石安的故宫人,在三十八年前藏进去的。”
龙安平局促地搓着手,冲吴德明点了点头。
吴德明打量了他几秒,忽然弯腰鞠了一躬。
龙安平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这是干什么——”
“谢谢您家两代人。”
吴德明直起身,眼眶有点红,“梁院长在电话里跟我说了经过。没有你们家,这些东西早就没了。”
龙安平又搓手,搓得手背都发红了。
下午两点,队伍出发进山。
江晚音这次没有逞强往里走。
陆宴臣早就放了话:暗河那段由他和覃小虎负责接力运送,她在暗河这一侧接应,负责登记核对。
“我不会拖后腿。”
“你不是拖后腿。你是不能再感冒了。上次低温休克的事,你以为我忘了?”
江晚音哼了一声,没再争。
但她要求陆宴臣在下水之前必须涂一层厚厚的凡士林防水膏。
“你那伤口要是感染了发炎了,我可没功夫伺候你。”
覃小虎在旁边听着,偷偷捅了一下手下的小战士,小声说:“看到没有,江处长说的是'没功夫伺候',翻译翻译就是——她怕队长疼。”
小战士忍着笑点头。
第一件文物从暗河对面运过来的时候,整个洞里鸦雀无声。
陆宴臣和覃小虎轮流托举,把用三层防水油布包裹的木箱从水下递过来。
吴德明站在岸边,双手戴着白手套,亲自接过。
他打开箱盖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稻壳和棉絮被一层层拨开。
那尊西周铜簋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青绿色的锈迹覆盖着饕餮纹的每一道弧线,底座的铭文清晰可辨。
吴德明凑近看了三秒钟。
然后把手套摘了。
他整个人直接跪在了地上。
不是跪文物。
是腿软了。
“我干了三十五年文物修复……”他的声音在抖,“天杀的,我从来没亲手摸过铭文超过一百字的西周铜簋。”
江晚音蹲下来,扶他起来。
“吴组长,后面还有六箱,您悠着点,膝盖得撑到最后一箱。”
吴德明被她这么一噎,反而笑了。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重新戴上手套,恢复了专业人员的冷静。
之后的五个小时,七个箱子从暗河对面一个接一个地运了过来。
每打开一个,吴德明的表情就夸张一次。
第二箱,唐寅的《溪山渔隐图》。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第三箱,两件宋代龙泉窑粉青釉梅瓶。
他后退了半步。
第四箱,元代赵孟頫的真迹行书长卷。
他的手套湿透了。
第五箱,一套六只的清乾隆斗彩团花杯。
他开始用袖子擦眼睛。
第六箱,明代宣德炉,底款清晰。
他蹲在地上缓了三分钟才站起来。
第七箱——最后一箱。
吴德明亲手撬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箱子里铺着两层已经碎成粉的棉纸。
棉纸下面,是半卷绢本画。
画面残损严重,但剩余部分的笔触极其细腻,人物衣袂的线条流畅得不可思议。
吴德明盯着看了十秒,忽然整个人往后一坐。
“这、这不是——”
“是什么?”
江晚音凑过来。
她看到画面上的题跋残字,瞳孔骤然收缩。
“顾恺之。”
她说。
吴德明使劲点头,声音都变了调:“是顾恺之。除非我眼瞎了——这是《女史箴图》。”
洞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滴砸在石头上的回声。
顾恺之《女史箴图》的另外半卷。
全世界以为已经毁于战火的那半卷。
居然在这里。
江晚音呆呆地站着,脑子里嗡嗡响。
三十八年前,石安把它藏在这里。
三十八年后,她找到了它。
她忽然想起在北京古董店里看到的那只高仿瓷瓶,想起被捣毁的走私网络,想起杜邦那张贪婪的脸。
这些人费尽一切手段追查的东西,就在这里。
陆宴臣走到她身边,湿淋淋的军装贴在身上,头发上还在滴水。
他看了一眼画卷,没有说什么夸张的话。
他只是伸手把江晚音肩膀上一片掉下来的碎石屑拂掉了。
“七箱全到齐了。”
他对吴德明说,“清点签字,然后封箱,连夜下山。”
吴德明站起来,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他掏出随身带的登记簿,一笔一划地写下:
“1980年7月18日,贵州安顺观音洞,南迁文物南线第三批,共七箱二十六件。实物清点完毕,与故宫遗失清单逐一对应。无缺损。”
签名,盖章。
龙安平站在最外圈,踮着脚往里看。
他看不清那些文物长什么样,但他看到了所有人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他爸要是还活着,也该是这个表情。
晚上九点,封好的恒温运输箱被抬上军用卡车。
覃小虎和他的整个侦察连全副武装押运。
卡车发动的时候,龙安平追着跑了两步。
“慢点开啊!别颠着了!”
覃小虎探出头冲他喊:“放心吧龙叔!比我亲妈还稳!”
卡车的尾灯消失在山路的弯道后面。
江晚音站在路边,看着那两个红点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了。
陆宴臣把军大衣披到她身上。
“回去吧。明天咱们也走。”
“嗯。”
她裹紧军大衣,跟着他往招待所走。
走了几步,忽然说:“那半卷《女史箴图》——杜邦说的三十二件,不知道里头还有没有这个级别的。”
陆宴臣没回头。
“有也好,没有也好。能追回来一件是一件。”
江晚音没再说话。
山风吹着招待所门口的白炽灯泡,光影晃来晃去。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大山。
石安先生,你的东西,我们带走了。
对不起,来晚了三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