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回到北京的第一件事,不是睡觉
7月20日傍晚,军用运输机降落在南苑。
江晚音和陆宴臣下飞机的时候,常老派来的车已经在跑道边等着了。
司机小刘替他们把行李塞进后备箱,看到陆宴臣手臂上缠着的纱布,张了张嘴没敢问。
“先去哪儿?”
小刘问。
“故宫。”
江晚音和陆宴臣同时开口。
小刘踩下油门。
落日余晖把长安街染成了橘红色。
七月底的北京闷热得要命,但江晚音坐在车里,心跳比气温还高。
恒温运输箱比他们先到了十二个小时。
覃小虎押着车一路没休息,从安顺开到贵阳军用机场,转空军运输机直飞北京,凌晨五点就抵达了故宫后库。
现在,那二十六件东西正躺在故宫后库的恒温保管室里。
梁院长从凌晨五点等到现在,十四个小时,没离开过那间屋子半步。
韩助手去给他买了三次饭,每次端回来的时候饭都凉了。
老头不吃。
他就坐在柜子前面,守着。
七十多岁的人了,一宿没睡加一整天没动窝,铁人也扛不住。
但梁院长说了一句话:“我等了三十八年,不差这一天。我要等她亲自来清点。”
江晚音赶到后库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故宫下班了,游客早就散光了。
韩助手举着手电筒在门口等她。
“梁院长在里面。”
韩助手压低声音,“他谁都不让碰那些箱子,说必须您来开封。”
江晚音走进去。
保管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白光照得发冷。
梁院长坐在一把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茶。
看到江晚音进来,他站起来。
动作很慢,起身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两声。
“梁院长,您怎么不回去休息?”
“不急。”
梁院长把茶杯放下,走到铁柜前面,“先看东西。”
陆宴臣跟在后面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了。
保管室里只剩三个人。
梁院长从脖子上取下钥匙,打开了第一层铁柜。
恒温运输箱被整齐地摆放在金属架上。
吴德明的封条贴得严严实实,上面签着他的名字和日期。
“吴德明的手艺我信得过。”
梁院长说,“但有些东西,我必须亲眼看到。”
他看着江晚音。
“第七箱。你先开第七箱。”
江晚音知道他要看什么。
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揭开封条,打开箱盖。
干冰的白雾散开,露出里面的防震垫和酸性隔离纸。
一层一层剥开。
那半卷绢本画静静地躺在里面。
梁院长戴上老花镜,弯下腰,凑到离画面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他看了很久。
久到江晚音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镜片。
不是擦灰。
是擦泪。
“是《女史箴图》。”
他说,“南迁清单第三批第一号。头等甲级。当年老馆长亲手在箱子上写的字——'此物不可失'。”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直起身。
“三十八年了。英国那半卷在大英博物馆里被他们糟蹋得不像样,拿浆糊贴在纸板上。我做了多少年噩梦,梦见咱们这半卷也是那个下场。”
他拍了拍江晚音的肩膀。
那只手枯瘦粗糙,但力气出奇地大。
“丫头,你给石安争了一口气。”
江晚音的鼻子酸得厉害。
她忍住了。
陆宴臣站在门口一直没动。
他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尽量减少存在感,让这个属于文物人的时刻完完整整地留给他们。
清点持续了两个小时。
二十六件,逐一核对南迁遗失清单的编号。
全对。
一件不少。
梁院长在登记簿上签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这个灯管该换了。老嗡嗡响。”
韩助手赶紧说:“明天就换。”
气氛莫名松弛了下来。
梁院长坐回木椅,终于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难喝。”
韩助手要去换热的,被他摆手制止。
“别折腾了。”
梁院长看着江晚音,“有个事我要跟你说。”
江晚音坐到他对面。
“杜邦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常老今天下午打电话跟我说了。三十二件,不在中国。”
江晚音点头。
“你信吗?”
梁院长问。
“信七成。”
“我信九成。”
梁院长说。
江晚音一愣。
梁院长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两张发黄的纸。
“这是1944年清点缺失记录的副本。当年记录南线第三批遗失的时候,总数写的是五十八件。吴德明今天清点出来二十六件。五十八减二十六——”
“三十二件。”
江晚音脱口而出。
“数字对上了。”
梁院长把纸推到她面前,“杜邦知道准确的总数,说明他的情报源非常可靠。这三十二件,大概率确实被转移走了。”
江晚音拿起那两张纸看了看。
上面列着五十八件文物的清单,字迹工整,用毛笔写的繁体字。
二十六件的编号旁边打了红勾——那是刚才清点完毕的。
剩下三十二件的编号旁边,全是空白。
“梁院长,这三十二件里有什么?”
梁院长沉默了几秒。
“有商代的青铜爵。有北宋米芾的手卷。有明代永乐甜白瓷蟋蟀罐。每一件拿出来,都是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江晚音把清单放下。
“我要复印一份。”
“你想干什么?”
江晚音看着他。
“追。”
梁院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追回流失海外文物有多难?”
“知道。”
“你知道现在的国际法根本管不了这事?”
“知道。”
“你知道那些东西一旦进了私人藏家的保险库,比进了坟墓还难挖出来?”
“知道。”
梁院长把凉茶一口喝干了。
“行。你去追。需要什么材料你来找我,故宫这边全力配合。”
他把副本递给她。
“但是丫头——你得有个数,这一追,可能要追一辈子。”
江晚音接过副本,叠好放进帆布包里。
“那就追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