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石安的女儿,比石安还倔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江晚音把咖啡杯放下,站起来。
她仔细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五十来岁,身材偏瘦,颧骨高,嘴唇薄,眉毛浓得发黑。
江晚音的目光落在她挂在脖子上的相机上——镜头盖磨得发白,背带起了毛边,一看就跟了主人很多年。
“沈老师?”
“不用叫老师。”
沈嘉瑜的声音干脆,带着明显的上海口音,“我今天来,不是以复旦教授的身份。”
她从挎包里掏出一张信纸,放在江晚音的桌上。
“梁院长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江晚音拿起信纸。
是梁院长的字,写了三行。
“嘉瑜是石安的遗腹女,其母于1946年改嫁沈家。嘉瑜自幼不知生父之事,去年由我当面告知。此人性格刚硬,学术功底扎实,可堪大用。”
江晚音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句。
“她比她爸还犟。你自己掂量着用。”
江晚音差点笑出声来。
梁院长写个推荐信都不忘吐槽。
她把信纸收起来,抬头看着沈嘉瑜。
“沈女士,您知道您父亲做过的事吗?”
沈嘉瑜的眼神动了一下。
“去年梁院长告诉我的。在那之前,我只知道自己的生父姓齐,在战乱中失踪了。我妈带着我改嫁到沈家,从来没提过具体的事。”
“梁院长跟您说了多少?”
“全部。从南迁到安顺,到匿名送碗,到被日本人抓走,到至死没有吐露文物下落。”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但攥着相机背带的手指发白。
江晚音注意到了。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沈嘉瑜直直地看着她。
“我听梁院长说,你准备去巴黎参加ICOM的会。我也要去。”
韩助手在旁边挠了挠头,脸上写满了“我只负责带人来、别问我”的表情。
江晚音坐回椅子上。
“沈女士,ICOM的参会名额目前还没定。而且——我直说了——您是石安的女儿,这个身份太特殊,去了巴黎反而可能成为靶子。”
沈嘉瑜把挎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放在桌上。
一本旧护照——1977年公派去法国访学时办的。
一沓论文抽印本——全是发在法国艺术史期刊上的,署名“Jiayu Shen”。
一张名片——巴黎卢浮宫亚洲馆副馆长让-保罗·马丁的,背面手写着一行法文:“亲爱的沈,随时欢迎你再来。”
江晚音一样一样看完,把名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你跟卢浮宫亚洲馆的人很熟?”
“1977年在巴黎访学的时候认识的。当时帮他们翻译了一批敦煌绢画的题跋,他很满意。之后保持通信,每年圣诞节互寄贺卡。”
“你法语什么水平?”
“日常交流没问题。学术讨论勉强,写论文得查字典。”
沈嘉瑜实话实说。
“欧洲的古董市场和拍卖行,你了解多少?”
“不了解。我是搞学术的,不碰市场。”
她顿了一下。
“但我了解文物。我了解中国文物在海外流转的历史脉络。我知道哪些东西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渠道出去的。梁院长说你手里有一份三十二件的清单——你给我那份清单,我能在一周之内帮你查出每件东西最后一次出现在学术文献或展览记录中的时间和地点。”
江晚音的手指又在桌上敲了两下。
这是她思考的习惯。
“沈女士,我理解你的心情。你父亲用命守了这些东西,你想帮他把它们追回来。但追文物不是写论文——这里面涉及外交、法律、情报,有可能还有人身危险。你确定?”
沈嘉瑜把那台尼康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
“这台相机是我妈留给我的。我妈说,这是我生父唯一的遗物。一台照相机。”
她指了指相机背面。
机身上刻着两个字。
石安。
“我用了三十年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沈嘉瑜说,“江处长,你觉得我会不确定?”
江晚音看着那台旧相机。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拉开抽屉,把梁院长给的那份三十二件清单副本拿出来,推到沈嘉瑜面前。
“一周太长了。五天。”
沈嘉瑜伸手接过清单。
她的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但只有一下。
“三天。”
江晚音抬了抬眉。
“你跟梁院长说得没错。”
她说,“你确实比你爸还犟。”
沈嘉瑜没笑。
但嘴角动了一动。
韩助手站在门口,长长吐了一口气。
两个犟的凑到了一起,这仗有得打了。
下午四点,陆宴臣来接她下班。
看到江晚音上车时的表情,他就知道今天出事了。
不是坏事。
是那种让人兴奋到发懵的事。
“石安有个女儿。”
江晚音一坐进去就说。
陆宴臣踩住了刹车。
“什么?”
“石安有个遗腹女。现在是复旦的副教授,搞艺术史的。梁院长今天把她领来见我了。”
陆宴臣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消化了几秒钟。
“可靠吗?”
“梁院长担保。而且——”江晚音从包里翻出那张卢浮宫副馆长的名片,“她在巴黎有人脉,专业能力过硬,还自带一把开欧洲大门的钥匙。”
陆宴臣把名片看了两遍。
“你打算带她去巴黎?”
“如果审批通过的话。”
陆宴臣发动了车子。
开出外贸局大院,拐上大街。
“巴黎的事,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常老说了,你出境审批复杂,别天天往他办公室跑了。”
陆宴臣的耳根红了一截。
“……他跟你说了?”
“他跟我说了。”
车里安静了五秒钟。
“那我去不成,至少得有个靠谱的人跟着你。这个沈嘉瑜——她能打架吗?”
江晚音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我去巴黎开学术研讨会,又不是去打仗。”
“你上次说去日内瓦开会,回来的路上差点被杜邦的人截了。”
“那是上次。”
“上上次说去上海取东西,弄堂口枪战你忘了?”
“……”
陆宴臣把车停在胡同口,回头看她。
“江晚音。”
“干嘛。”
“你去哪儿我都拦不住。但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到了巴黎,每天晚上打一个电话回来。”
江晚音看着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在溶洞里杀过人,在暴风雪里送她赶考,在故宫后库门外啃冷馒头。
她伸手捏了一下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臂。
“每天晚上打。不许挂我电话。”
陆宴臣攥住她的手,很紧。
四合院里,橘猫蹲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看他们在车里拉拉扯扯。
三姨在厨房里喊:“饭好了!再不进来红烧肉被猫叼走了!”
陆宴臣松开手,下车,绕到另一边给她开门。
江晚音踩着他的手下了车。
她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陆宴臣。”
“嗯。”
“三十二件。我一定给你追回来。”
陆宴臣站在夕阳里,看着她走进院子的背影。
背影很小。
但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