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三天,她真的只用了三天
沈嘉瑜说三天,就是三天。
第三天下午两点整,江晚音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不多不少,干脆利落。
门一推开,沈嘉瑜站在门口。
还是那件灰蓝色的确良连衣裙,还是那台挂在脖子上的旧尼康。
但眼睛底下多了一圈明显的青黑。
她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厚度堪比一块城墙砖。
“江处长,东西好了。”
江晚音正在啃钱国华从食堂带回来的苹果。
她把苹果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接过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是总表。
三十二件文物,按照最后出现的时间排列,每一件后面跟着三到五条出处记录——学术论文、展览图录、拍卖行档案、私人收藏家的访谈记录。
江晚音的目光在第七行停住了。
“商代兽面纹青铜爵——1973年,苏黎世艺术品博览会,私人藏家匿名送展,展出三天后撤回。”
苏黎世。
她翻到第十四行。
“米芾《研山铭》手卷——1976年,巴黎德鲁奥拍卖行,编号387,流拍。委托方信息:弗朗索瓦·雷诺。”
江晚音的手指停了。
弗朗索瓦·雷诺。
常老提到过的那个名字。
苏黎世的古董经纪人。
她抬头看沈嘉瑜。
“雷诺这条线,你怎么查到的?”
沈嘉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从挎包里又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
“1977年我在巴黎访学的时候,旁听过一次德鲁奥拍卖行的亚洲艺术专场。当时有一幅中国手卷上拍,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图录上标注的断代是'宋代佚名',但我一看照片就知道不对——那个笔法是米芾的。”
她指了指笔记本上的记录。
“当时流拍了,没人接手。我回国以后查了一下德鲁奥的年度交易汇总报告,委托方栏写的就是雷诺的名字。”
江晚音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十秒。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追查下去?”
沈嘉瑜沉默了一瞬。
“因为当时我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女儿。我只是一个搞艺术史的学者,看到流失文物心里不舒服,但也仅此而已。我没有立场、没有渠道、没有理由去追。”
她把笔记本合上。
“现在不一样了。”
江晚音没有接话。
她继续往下翻文件夹。
第三部分是沈嘉瑜自己画的一张关系图。
用铅笔画的,线条粗糙但逻辑清晰。
图的中心是弗朗索瓦·雷诺。
从他身上延伸出六条线,分别连向伦敦、巴黎、苏黎世、纽约、东京、香港的古董商或拍卖行。
每条线旁边标注了时间和已知的交易信息。
“你看这里。”
沈嘉瑜凑过来,指着苏黎世那条线。
“雷诺在苏黎世有一个合伙人,叫汉斯·韦伯。韦伯名义上是做钟表生意的,但他在瑞士联邦商业登记册上还有一家子公司,经营范围包括'艺术品咨询与仓储'。”
“你怎么查到商业登记册的?”
沈嘉瑜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个下意识的习惯动作。
“写信问的。我在洛桑有个同行,苏黎世大学艺术史系的教授。我上周给她写了封信,问她能不能帮我查一下雷诺的公开商业信息。今天早上收到回信,她把登记册的摘要抄了一份寄过来。”
江晚音靠在椅背上。
这个女人。
三天之内,凭一支笔、一台相机、几封信和一个学术圈子,硬是把三十二件流失文物中的十一件摸出了最后露面的时间和地点,还顺藤摸瓜查出了雷诺的合伙人。
换了公安那帮人来,光是走国际刑警的渠道就得一个月起步。
“沈女士。”
江晚音把文件夹合上。
“嗯?”
“你刚才说你不碰市场。”
沈嘉瑜愣了一下。
“我说的是实话。我不碰市场——我碰的是文献。文献里藏着市场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江晚音笑了。
她打开抽屉,拿出ICOM的那份公函,推到沈嘉瑜面前。
“巴黎,明年春天。我需要一个搭档。”
沈嘉瑜低头看了看公函上的ICOM标志和常老的批注。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两秒钟。
“我有一个条件。”
“说。”
“到了巴黎,如果有机会接触到那些东西——哪怕只是照片——我要亲自鉴定。不要派别人。”
“为什么?”
沈嘉瑜把旧尼康相机握在手里,拇指摩挲着机身上刻的“石安”二字。
“因为经我手鉴定的东西,不会有第二个人比我更仔细。”
这话说得没有半点客气。
但江晚音一点也不觉得她在吹牛。
有些人的底气不是装出来的。
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石安把命留在了1945年。
但他那股犟劲儿,活生生遗传到了女儿身上。
“成交。”
江晚音站起来,伸出手。
沈嘉瑜站起来,握住她的手。
两个女人的手都不算大。
但握得很紧。
门外,钱国华端着两杯茶经过,瞥了一眼办公室里握手的两人,嘟囔了一句。
“得,又来个犟的。咱们处以后够热闹了。”
傍晚,陆宴臣的吉普车准时停在外贸局门口。
江晚音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沈嘉瑜的文件夹往他腿上一拍。
“看。”
陆宴臣低头翻了两页。
翻到关系图那页的时候,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雷诺在苏黎世有合伙人?”
“嗯。叫汉斯·韦伯,做钟表生意的,暗地里搞艺术品仓储。”
陆宴臣把文件夹合上。
“这条线要是查实了,杜邦案的链条就不止是巴黎一个点。苏黎世、伦敦、纽约——这是一张网。”
江晚音点头。
“所以我必须去巴黎。光靠写信传消息太慢了,得有人亲自去盯着。”
陆宴臣发动车子。
车开出胡同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沈嘉瑜这个人,你信她吗?”
“信。”
江晚音回答得很快。
“梁院长担保,学术功底过硬,在巴黎有人脉。最关键的是——她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名。她就是为了她爸。”
陆宴臣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自己爸的人,一般不会退。”
“对。”
车子拐进什刹海的胡同。
夕阳把院墙染成了橘红色。
“陆宴臣。”
“嗯。”
“你今天去常老办公室了吗?”
后视镜里,陆宴臣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没去。”
“真没去?”
“真没去。我让赵科长替我去的。”
江晚音斜眼看他。
“赵科长去干嘛了?”
“……问了一下军人配偶随行出国考察的审批流程。”
江晚音没忍住,在副驾驶座上笑出了声。
陆宴臣的脖子都红了。
“笑什么。”
“笑你。”
江晚音擦了擦眼角。
“陆宴臣,你就死心吧。你一个卫戍区纠察队长,跟着我去巴黎开文物追索研讨会?人家ICOM的邀请函上写的是学术代表团,不是军事观察团。”
陆宴臣把车停好,熄火。
安静了三秒钟。
“那如果我转业呢?”
江晚音的笑声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她扭头看他。
陆宴臣没看她。
他盯着方向盘,声音很轻。
“我认真的。”
院子里,橘猫蹲在葡萄架底下打了个哈欠。
三姨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哗哗响。
江晚音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按住了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
“先进去吃饭。这事儿以后再说。”
陆宴臣把她的手反握住。
“好。”
但他没有立刻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