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郑司长的茶杯,摆得很有讲究
常老的电话回得很快。
江晚音上午十点打到常老办公室,十点零八分就得到了回复。
“苏黎世的事我知道了。梁院长昨天也跟我通过气。”
常老的语速一贯不急不慢。
“雷诺这个人,公安那边在杜邦案之后就挂了号。但他人在瑞士,咱们没有引渡条约,抓不了他。能做的就是盯住他出手的东西,在国际法框架内阻止交易或者追索。”
“所以我得去苏黎世。”
“你得去。但不能以追文物的名义去。这件事目前不宜公开——一旦雷诺知道中方在查他,他会缩回去。东西藏起来,比挂出来卖更难对付。”
江晚音明白。
打草惊蛇是最蠢的选择。
“我想搭四季度的赴欧商务考察团,以外贸考察的名义入境。”
“这个路子可以。但考察团的审批在国际合作司。郑维邦那个人——”
常老停了一秒。
“你自己去谈。我不出面。”
江晚音愣了一下。
“常老?”
“我出面打招呼,他当然不敢拦你。但他心里不服,以后你再有事找国际合作司,他就会给你穿小鞋。外贸系统你还要待很久,该自己打的关系,自己打。”
江晚音握着话筒,安静了三秒。
常老说得对。
靠山山会倒,每件事都让常老出面,她在外贸局就永远是“常老的人”,而不是“江晚音”。
“我明白了。”
“嗯。有一件事我可以帮你——苏黎世艺博会的VIP邀请函,我让驻瑞士使馆商务处的人帮你搞定。但只能搞到一张。”
“一张就够。我让沈嘉瑜走她自己的学术渠道。”
“行。去吧。”
常老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江晚音穿了一件收腰的藏蓝色连衣裙,踩着半高跟皮鞋,走进了国际合作司的办公区。
郑维邦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收音机播京剧的声音。
江晚音敲了三下门。
“请进。”
她推门进去。
郑维邦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壶嘴朝右,杯子朝左,盖碗搁在正中间。
这套茶具的摆法江晚音见过——上海老克勒喝功夫茶的规矩,壶嘴朝外是“来者是客”,朝内是“不想见人”。
今天壶嘴朝右,不内不外。
说明他对江晚音的来意有预判,但还没决定态度。
“郑司长,打扰了。”
郑维邦摘下老花镜。
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中山装扣到最上面一颗。
“江处长,稀客啊。坐。”
他拿起紫砂壶,给江晚音倒了一杯茶。
铁观音。
茶汤金黄透亮。
江晚音端起来抿了一口。
“好茶。安溪的?”
郑维邦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懂茶?”
“不太懂。但我外公以前开画廊的时候,客厅里常年备着安溪铁观音。他说这茶待客最稳妥,不像龙井那么挑水,也不像普洱那么挑人。”
郑维邦的表情松动了一丝。
上海老一辈做生意的人,讲究“茶到话开”。
江晚音一句话就把自己的家底和郑维邦的品味对接上了,不卑不亢。
“江处长今天来找我,不是为了喝茶的吧?”
“不是。”
江晚音放下茶杯,“我想搭四季度赴欧商务考察团的车,去一趟瑞士苏黎世。”
郑维邦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盖碗,慢慢拨了拨茶叶。
“四季度的考察团名单上周已经报到部里了。七个人,分别去法国、西德和瑞士。瑞士那组两个人,已经定了。”
江晚音心里清楚,名单报上去不等于审批完成,中间还有改的余地。
郑维邦这么说,是在试探她的态度——你是来“求”的,还是来“要”的?
“郑司长,我知道名单已经报了。但我有一个具体的业务需求,需要在十月底之前到苏黎世。”
“什么业务需求?”
“瑞士方面有一个纺织机械的供应商,上次日内瓦谈判的时候对方留了联系方式,这次想当面谈一下后续合作的可能性。”
这个理由是真的。
日内瓦谈判之后,确实有一家瑞士纺织设备商通过使馆商务处递了合作意向书。
江晚音提前翻过档案,把这件事攥在手里当了敲门砖。
郑维邦喝了一口茶。
“江处长,你是三处的,纺织机械的对接归四处管。你去谈——手伸得有点长了吧?”
来了。
这就是郑维邦的套路——不直接拒绝,用“职权范围”卡你。
江晚音笑了笑。
“郑司长说得对,纺织机械确实归四处。但上次日内瓦的案子是我办的,瑞方认的是我的脸。四处的同志去了,对方不一定买账。换个生面孔,前期建立的信任就白费了。”
郑维邦的手指在盖碗边缘转了一圈。
“江处长,你年轻有为,局里都看在眼里。但出国考察这个事,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名额有限,每加一个人,预算就多一份,签证材料就多一套。部里那边也要交代。”
翻译过来:你有本事是你的事,但规矩是规矩。
你一个刚提拔的处长,想加塞出国?
没那么容易。
江晚音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郑司长,我理解您的难处。预算的问题我可以自己解决——三处上季度西非项目的创汇奖金还没报销,我用这笔钱覆盖差旅费用,不占考察团的预算。签证材料我自己跑使馆。您这边只需要在名单上加一个名字就行。”
郑维邦的茶杯停在嘴边。
这个条件开得很实在。
不花他的钱,不费他的力,他只需要点一个头。
但他还是没有立刻答应。
“我考虑考虑。你回去等消息吧。”
考虑考虑。
这三个字在机关里的意思,可以是“我再想想”,也可以是“没戏”。
江晚音站起来,笑容不变。
“那我等郑司长的好消息。对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郑司长,您这套紫砂壶是顾景舟的吧?壶底有'景舟制'三个字,壶把上还有一个小小的梅花印。”
郑维邦的表情终于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外公的画廊以前代售过顾景舟的壶。这种壶把上带梅花印的,是顾老早年的私人定制款,市面上不超过十把。”
江晚音笑了笑。
“好壶配好茶,郑司长是讲究人。”
她转身走了。
走廊里,她的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不紧不慢。
郑维邦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自己的紫砂壶看了半天。
这个年轻女人。
她夸他的壶,不是拍马屁。
她是真懂。
而一个真懂的人说出来的话,分量就不一样了。
郑维邦把壶嘴转了个方向。
朝内了。
他需要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