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巴黎的第一顿饭,郑司长吃得不太舒服
CA933航班在万米高空颠簸了十一个小时。
江晚音被分到了经济舱靠窗的位置,挨着国际合作司的小科员老何。
老何是第一次坐国际航班,全程亢奋,从起飞到平流层嘴就没停过。
“江处长,你说这飞机飞这么高,底下的人看我们是不是跟蚂蚁似的?”
“看不见。云挡着。”
“那咱们从云上面往下看——”
“老何,你要是困了可以睡一觉。”
老何不困,老何精力旺盛得能给飞机当备用发动机。
江晚音放弃了跟他沟通的企图,戴上眼罩,把驼色大衣盖在身上当毯子,闭目养神。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B-44展位。
雷诺这个人她研究了半个月。
五十三岁,瑞士国籍,在苏黎世做了二十年古董生意,每一笔交易都有完整的买卖合同和报关单据。
梁院长说得对,这个人靠的是规则。
规则是什么?
规则就是:他把偷来的东西洗得干干净净,贴上合法的标签,摆在展柜里明码标价。
你明知道那是你的东西,但拿不出证据就只能看着。
所以她这次去苏黎世,不是去买东西,也不是去吵架。
她是去找那条从“偷”到“洗”到“卖”的链条上的裂缝。
任何一条规则,都有裂缝。
飞机在巴黎戴高乐机场降落的时候,当地时间下午四点。
整个考察团八个人拖着行李走出海关的模样,说好听点叫“精神饱满”,说难听点叫“一群被闷了十一小时的咸鱼终于翻了身”。
老何张着嘴巴左看右看,满脸写着“资本主义世界原来长这样”。
郑维邦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公文包夹在腋下。
他的中山装在一群穿风衣和西装的法国人中间格外醒目,但郑维邦浑然不觉,甚至还觉得自己挺精神。
驻法使馆商务处派了一辆面包车来接。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姓方,一口京片子。
“各位领导辛苦了!酒店在第八区,离凯旋门走路十分钟。今晚使馆安排了接风宴,七点钟。”
面包车在巴黎市区的小路上七拐八拐,老何的脸色从亢奋变成了蜡黄。
法国人开车的风格——红灯当建议,让行当装饰,喇叭当乐器——让老何的胃受到了严峻考验。
酒店是一家三星级的小旅馆,房间不大,但干净。
江晚音分到一间朝街的单人房,推开窗户能看见街角一家面包店的招牌。
黄油和烘焙的香气隔着马路飘过来,她的肚子准时叫了一声。
飞机上的餐食她一口没动——那个鸡肉饭硬得能当建材。
她洗了把脸,换了件深灰色的羊毛衫配黑色长裤,重新盘了头发,下楼集合。
接风宴设在使馆商务处的小餐厅里。
长桌上摆了西餐——前菜是鹅肝酱配烤面包片,主菜是红酒炖牛肉,甜点是焦糖布丁。
老何看着面前的银色刀叉发了三秒呆。
“江处长,这左边这把小的是干什么用的?”
“吃面包涂黄油用的。”
“那右边这个长柄的呢?”
“喝汤。”
老何拿起汤匙,试探性地舀了一勺洋葱汤。
“嘿,这洋葱汤还真行,比食堂的好喝多了。”
郑维邦坐在长桌的主位,吃得一丝不苟。
他的刀叉用法标准得几乎可以拿去拍教学片——每一刀都切在牛肉的纹理上,叉子从左侧叉入,送进嘴里之前还要用餐巾擦一下嘴角。
但他的表情很僵硬。
原因很简单——坐在他对面的江晚音吃得实在太自然了。
江晚音的西餐礼仪不是学来的,是从小泡在上海法租界的咖啡馆和西餐厅里养出来的。
她拿刀叉的手势、喝汤的角度、放餐巾的位置,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商务处的小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江处长,您在国内经常吃西餐吗?”
“不经常。但小时候吃过不少。”
“您这个——怎么说呢——感觉比我们使馆的人还地道。”
郑维邦的刀叉停了一秒。
他低头继续切牛肉。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商务处主任端着酒杯过来跟郑维邦碰了一杯,顺便聊起了考察团的行程。
“郑司长,巴黎这三天的公务活动都安排好了。二十一号上午参观法国工业联合会,下午拜访施耐德电气的亚太区总部。二十二号全天在使馆座谈。二十三号上午自由活动,下午坐火车去苏黎世。”
郑维邦点头。
“自由活动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坐在桌子另一头正在跟老何解释焦糖布丁做法的江晚音,“全团统一行动。去卢浮宫。”
商务处主任愣了一下。
“去卢浮宫?那个——门票挺贵的,一人四十法郎。”
“公费。”
这两个字说得掷地有声。
江晚音听到了。
她没抬头,用小勺挖了一口布丁送进嘴里。
卢浮宫。
郑维邦安排去卢浮宫,不是为了看蒙娜丽莎。
他是怕江晚音利用自由活动时间提前跟沈嘉瑜碰面。
这个人的心思比他泡的那壶铁观音还细密。
回到房间,江晚音锁上门,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是陆宴臣塞给她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每天记账。回来我检查。”
她翻了翻空白页,没写账。
拿起酒店房间里的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嘟——嘟——嘟——
第七声的时候接通了。
“到了?”
陆宴臣的声音从北京穿过八千公里的电话线传过来,带着杂音。
“到了。刚吃完饭。”
“吃了什么?”
“红酒炖牛肉。焦糖布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今晚吃的是三姨留的剩饭。”
江晚音差点笑出声。
这个男人撒起娇来毫无技术含量,偏偏还管用。
“明天我让三姨给你做红烧肉。”
“不用。你说正事。”
她把郑维邦晚饭时的安排复述了一遍。
“他把自由活动改成全团去卢浮宫了。”
陆宴臣没有意外。
“他防着你。意料之中。不影响二十六号的正事。”
“不影响。但这个人很烦。”
“烦就对了。说明他只是烦,不是有恶意。有恶意的人不会当面让你看到他在防你,他会在背后捅刀子。郑维邦是明着跟你较劲——这种人最好对付。”
江晚音承认陆宴臣说得有道理。
“沈嘉瑜那边联系了吗?”
“她今天下午飞到日内瓦了,从日内瓦坐火车去苏黎世。她在苏黎世大学附近订了一家小旅馆,已经住下了。”
“好。我后天到苏黎世之后再跟她碰头。”
电话线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干扰声。
“江晚音。”
“嗯?”
“别逞能。”
她握着话筒,忽然有点想他。
“知道了。挂了。”
“等一下——”
“干什么?”
“电话费记在本子上。回来报销。”
江晚音挂了电话,把本子翻开,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10月20日。电话费,不知道多少钱。陆宴臣请客。”
写完,她把本子丢在床头柜上,钻进被窝。
巴黎深秋的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凉飕飕的。
她裹紧被子,忽然有点怀念什刹海四合院里那张铺着丝绸床单的大床,还有一个体温偏高的男人靠在旁边当暖炉。
算了。
先干正事。
想男人的事等回北京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