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卢浮宫里的偶遇,不在计划之内
巴黎的前两天行程毫无波澜。
参观法国工业联合会的时候,江晚音全程充当翻译,法方代表对她的口语赞不绝口,连带着郑维邦的脸色都好看了几分。
在施耐德电气的亚太区总部,江晚音帮四处的同事问了一串关于变频器技术参数的问题,对方答得汗流浃背。
老何在旁边使劲记笔记,写了三页纸全是拼音加汉字的混搭物,回头估计自己都认不出来。
第二天在使馆座谈更无聊。
从上午九点坐到下午四点,八个人的屁股都快跟椅子长在了一起。
唯一的收获是使馆商务处主任私下找江晚音聊了几句。
“江处长,你们后天去苏黎世?”
“对。火车,下午出发。”
商务处主任压低了嗓门。
“苏黎世那边最近风声挺紧。驻瑞士使馆的同事说,有几个亚洲面孔的人在老城区附近频繁出入一家叫'Helvetia Art Advisory'的画廊。那家画廊平时很少开门。”
江晚音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Helvetia Art Advisory——那就是雷诺的壳公司。
平时很少开门,现在频繁有人出入,说明雷诺在为艺博会做准备。
“亚洲面孔?什么样的?”
“不清楚,使馆的人只是路过看到的。没深入了解。”
江晚音把这条信息记在脑子里。
亚洲面孔。
雷诺是瑞士人,他的网络里有亚洲买家?
还是中间人?
这个问题留到苏黎世再查。
十月二十二号下午,座谈结束。
十月二十三号上午,全团统一行动——去卢浮宫。
巴黎的十月已经很冷了。
江晚音穿了驼色大衣,围了一条浅灰色围巾,跟着团队走进卢浮宫的玻璃金字塔入口。
郑维邦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张中文版的参观指南,眉头紧锁地研究蒙娜丽莎在哪个展厅。
他身后跟着七个团员,老何举着一台海鸥相机,见什么拍什么。
在希腊雕塑展厅里,老何对着断臂维纳斯猛按快门。
“江处长,这胳膊是打仗打断的还是搬运的时候碰掉的?”
“都不是。出土的时候就没有。”
“那原来有胳膊吗?”
“有。具体什么姿势,学术界吵了一百多年没吵出来。”
老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举起相机又拍了一张。
郑维邦在前面的展厅里走得飞快,一幅画停留不超过十秒。
他不是来看画的,他是来盯人的。
江晚音跟在团队后面,不紧不慢。
走到亚洲艺术展厅的时候,团队其他人都散了——老何去了埃及馆,郑维邦去了拿破仑三世套房。
展厅里只剩江晚音一个人。
她在一组中国瓷器的展柜前站住了。
展柜里摆着一件元青花缠枝牡丹纹梅瓶。
说明牌上写着:十四世纪,中国,元代。
1856年由法国外交官从中国带回。
“带回”两个字写得客客气气。
翻译一下就是——抢的。
“看出门道了吗?”
身后有人用法语轻声说。
江晚音没有回头。
那个声音她认识。
“沈嘉瑜,你不应该在这里。”
沈嘉瑜走到她旁边,也对着展柜看。
两个人的倒影映在玻璃上,看起来不过是两个普通的中国游客。
“我来看一个人。”
“谁?”
沈嘉瑜微微偏头,目光越过展厅,落在隔壁日本浮世绘展区门口的一张长椅上。
长椅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欧洲男人。
灰白头发,圆框眼镜,穿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外套。
他手里拿着一本画册,翻得漫不经心,眼睛却不时扫向亚洲艺术展厅的方向。
“那个人,是弗朗索瓦·雷诺。”
江晚音的脊背绷直了。
“你怎么认出来的?”
“我洛桑的同行给我发过他的照片。他在苏黎世业界小有名气,出席过好几次拍卖会的预展。脸不难认——鼻梁上有一道旧伤疤。你看他左边鼻翼上方。”
江晚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那道疤痕看不真切。
但那个男人的整体气质她记住了——不高,偏瘦,坐姿端正,翻画册的动作很慢。
一个有耐心的人。
比杜邦那种莽汉危险得多。
“他为什么在巴黎?”
“不知道。可能在巴黎有客户要见。也可能——”沈嘉瑜停了一下,“他在卢浮宫的亚洲馆出现,不是巧合。”
江晚音把这句话在心里咀嚼了两遍。
雷诺坐在日本浮世绘展区的长椅上,目光却反复扫向中国展品区。
他在看什么?
在等谁?
“沈嘉瑜,你确定他没有注意到你?”
“没有。我戴了帽子,从日本展区那边绕过来的。他的注意力不在游客身上。”
江晚音做了一个决定。
“我们走。分开走。你从埃及馆方向出去,我从希腊馆绕回去找团队。今天不要再靠近这个展厅。”
“好。”
沈嘉瑜转身往左边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江晚音,他的画册翻开的那一页——我瞄到了。”
“什么内容?”
“佳士得1978年秋拍的图录。亚洲艺术专场。”
拍卖图录。
雷诺坐在卢浮宫里翻三年前的拍卖图录,不是在消遣,是在做功课。
他在研究同类文物的市场价格走向。
这说明一件事——那件商代青铜爵的买家还没定下来。
雷诺还在定价阶段。
还有时间。
江晚音快步走回希腊雕塑展厅,在断臂维纳斯前面站了两分钟,等心跳恢复正常。
老何从埃及馆出来找到她。
“江处长!你猜我拍了啥——木乃伊!真的木乃伊!裹着布的那种!”
“……恭喜你。”
“就是旁边那个法国导游一直瞪我。可能不让拍?”
“不让拍你也拍了十几张了吧。”
老何嘿嘿一笑,摸了摸相机。
郑维邦在出口处清点人数,八个人一个不少。
他看了江晚音一眼,什么都没问。
但江晚音注意到,他手里的参观指南被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当天下午三点半,考察团坐上了巴黎到苏黎世的TGV高速列车。
列车驶出巴黎北站的时候,窗外的梧桐树正在疯狂掉叶子。
江晚音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雷诺坐在长椅上翻拍卖图录的画面。
这个人出现在巴黎,出现在卢浮宫。
巧合?
不巧合?
她需要告诉陆宴臣。
但列车上没有电话。
只能到了苏黎世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