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艺博会前一天,有人比她还紧张
十月二十五号,苏黎世,阴天。
考察团白天的行程是参观一家瑞士机床制造厂。
这种活动对江晚音来说毫无难度。
厂方的技术人员用德语讲解,团里的翻译只会英语,江晚音直接用德语接过话筒替全程翻译了。
郑维邦面无表情地站在后排看着她。
他的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这个女人怎么什么语言都会?
参观结束后,团队坐车回旅馆。
路上经过利马特河畔的班霍夫大街,老何趴在车窗上看橱窗里的瑞士手表。
“那块表多少钱?”
“哪块?”
“那块金的。”
“大概你三辈子的工资。”
老何把脸从窗户上撕了下来。
回到旅馆已经下午四点。
江晚音回房间锁上门,拨了沈嘉瑜在苏黎世旅馆的电话。
沈嘉瑜接得很快。
“说。”
“两件事。第一,雷诺本人三天前出现在巴黎卢浮宫的亚洲艺术展厅。第二,他在翻佳士得1978年的拍卖图录。”
沈嘉瑜沉默了五秒。
“他在定价。”
“对。他手里的东西可能不止展出的这一件。”
“我猜也是。”
沈嘉瑜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
“今天下午我去苏黎世大学见了那位帮我出邀请函的教授。他叫穆勒,搞亚洲青铜器断代研究的。我跟他聊了两个小时。”
“聊出什么了?”
“穆勒教授说,雷诺这次展出的那件青铜爵,他在艺博会的学术预审环节看过实物照片。但他没看到底部。”
“什么意思?”
“雷诺提交给艺博会组委会的实物照片有六张,从六个角度拍的。但底部那张是黑的——光线不够,拍糊了。组委会没有追问。”
江晚音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底部。
故宫旧藏的青铜器底部有墨书编号。
那是铁证。
雷诺故意不拍清楚底部,说明他知道底部有东西。
他在隐藏来源。
“穆勒教授看到的其余五张照片呢?”
“他给我看了。”
沈嘉瑜的语气忽然变了。
“江晚音,饕餮纹左眼下方的划痕——清清楚楚。就是梁院长说的那道磕在铁钉上留下的痕迹。”
实锤了。
照片上看到的划痕可以说模糊不清。
穆勒手里的高清照片上清清楚楚。
那就是南-三-017。
“沈嘉瑜,明天下午你几点进场?”
“一点半。我走学术通道,不用排队。进去之后先去A区转一圈,两点钟再往B区走。”
“好。我两点到B-44。你在附近等,看我的眼色。”
“看什么眼色?我又不认识你什么眼色代表什么意思。”
江晚音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
“如果我跟雷诺聊上了,你就过来假装看展品,趁机拍照。如果我离开了展位,你就跟上我。”
“行。简单明了。”
挂了电话,江晚音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故宫的委托公函,又检查了一遍。
公章清晰,签名完整,日期无误。
再掏出外交部的协查函。
同样无误。
最后掏出那份三十二件清单副本。
南-三-017,商代饕餮纹青铜爵。
她把三份文件按顺序叠好,放回帆布包的夹层里。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从行李箱底层拿出一双黑色高跟皮鞋。
这双鞋她在北京特意留着没穿。
三寸跟,小羊皮,鞋尖微微收窄。
上海百货公司的精品柜台,六十五块钱一双。
明天进艺博会穿这双。
矮跟靴适合赶路,高跟鞋适合交锋。
她把鞋放在床头,去走廊倒了一杯热水。
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郑维邦。
郑维邦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杯茶——他出国也随身带了紫砂壶和茶叶。
“江处长,明天下午你去艺博会?”
“对。两点到六点。”
“几点回来?”
“六点之前回旅馆,不耽误晚饭。”
郑维邦端着茶杯没说话,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江处长,有一件事我想问你——你去艺博会到底是看什么?委托公函上写的是'疑似中国流失文物',但你没告诉我具体是什么东西。”
江晚音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郑司长,这件事涉及故宫博物院的内部调查,我没有权限透露细节。但我可以保证,我去艺博会不是为了私事,也不会给考察团惹麻烦。”
郑维邦的嘴角动了一下。
“江处长,你知道我为什么亲自带这个团吗?”
江晚音没回答。
“因为上一次四季度考察团出去,有个人在巴黎买了八个LV包带回来倒卖。被海关查到了,上面把我叫去骂了四十分钟。从那以后,四季度的团我亲自盯。”
原来如此。
江晚音之前一直以为郑维邦是冲着她来的。
原来他只是被上次的事吓怕了,对所有出国的人都不放心。
他防江晚音,不是因为看她不顺眼——至少不全是。
他是怕团里出事自己担责任。
这种人不是敌人,是一个被官僚体制磨出了应激反应的老干部。
“郑司长,”江晚音站直了,“我明天去艺博会,看完就回来。不买LV,不买手表,不买巧克力。六点准时回旅馆吃饭。行吗?”
郑维邦喝了一口茶。
“行。但是——”
“但是什么?”
“你要是出了事,第一时间打旅馆前台电话找我。”
江晚音一愣。
她没想到这句话是从郑维邦嘴里说出来的。
“……好。谢谢郑司长。”
郑维邦转身进了房间,门关上之前嘟囔了一句:
“谢什么谢。少给我惹事就行。”
门“啪”地关了。
江晚音站在走廊里笑了一下,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她拿起电话拨了北京。
“明天了。”
陆宴臣的声音很稳。
“知道。我让人查了雷诺在欧洲的拍卖记录——过去两年他在佳士得和苏富比出手了三件亚洲艺术品,全是小件。两件日本漆器,一件高丽青瓷。都是合法来源,手续齐全。”
“没出过中国的东西?”
“明面上没有。但他的合伙人韦伯去年在日内瓦的一家本地小拍卖行挂过一件唐代铜镜,流拍了。”
“流拍的原因?”
“来源证明不完整。买家要求补交,韦伯撤拍了。”
江晚音攥紧了话筒。
来源证明不完整——这就是裂缝。
如果明天那件青铜爵的来源证明也不完整,她就有文章可做了。
“陆宴臣,帮我查一下苏黎世艺博会的参展商规则。尤其是关于展品来源证明的条款。我需要知道,按照瑞士的法律和艺博会的章程,参展商必须提供什么级别的来源文件。”
“我让使馆商务处的人查。今晚给你答复。”
“好。”
“江晚音。”
“嗯?”
“别穿高跟鞋。万一要跑,跑不快。”
她低头看了一眼床头那双黑色三寸跟。
“我不打算跑。”
陆宴臣没有说话。
十秒后他开口了。
“那就穿。好看就行。”
挂了电话。
江晚音把那双高跟鞋放在帆布包旁边,并排摆好。
明天下午两点。
B-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