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日内瓦的保税仓,门比故宫还难
日内瓦的风比苏黎世更会钻空子。
江晚音下火车时,手里的帆布包被风吹得拍在腿上,里面的文件硬邦邦地硌人。
曹参赞留在苏黎世继续盯艺博会封存程序,陪她来日内瓦的是罗敏和驻日内瓦办事处的孙秘书。
孙秘书二十八九岁,戴黑框眼镜,话不多,手里永远拿着一本小记事簿。
他在站台接到江晚音,开口就说:“阿尔卑斯自由港不让进。”
江晚音刚下车就听到这句,很想把行李箱推回火车上。
“理由?”
“私人保税仓,除非货主同意、警方搜查令,或者海关发现明显违规,否则外人不能进入。”
孙秘书说。
罗敏补了一句。
“他们连我们办事处的人都挡在门外,态度特别礼貌,礼貌得让人想踹门。”
江晚音点点头。
“瑞士人拒绝你时,通常先给你倒杯咖啡。”
孙秘书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三人直奔办事处。
办事处小会议室里,墙上贴着日内瓦地图。
阿尔卑斯自由港位于城郊仓储区,靠近货运铁路和公路出口,转运非常方便。
桌上摆着一份传真。
雷诺公司申请转出的三只木箱编号分别是AH-214、AH-215、AH-216。
申报品类写得很滑。
“东方装饰性器物及纸本收藏品。”
这几个字让江晚音看得直发笑。
青铜爵叫装饰性器物,米芾手卷叫纸本收藏品。
雷诺再写宽一点,能把故宫写成大型旧家具仓库。
孙秘书指着地图。
“转运时间是今晚十一点,货车会从自由港北门出去,走公路到法国边境,再转伦敦。”
罗敏说:“如果出了瑞士,我们就更被动了。”
江晚音把转运申请看了两遍。
“转出申请是谁批的?”
“自由港内部仓储经理,叫布鲁纳。”
孙秘书翻记事簿,“他和雷诺有长期业务往来。”
“利益关系?”
“雷诺的公司每年在阿尔卑斯自由港租三个恒温仓位,费用很高,布鲁纳靠这些大客户拿奖金。”
孙秘书说,“所以他一定会护着雷诺。”
这动机很清楚。
布鲁纳不是文物贼。
他是怕大客户出事,怕自己的奖金泡汤,怕自由港名声受损。
这种人最难对付。
他不跟你讲历史,也不跟你讲情感,只讲仓储合同。
江晚音问:“瑞士海关怎么说?”
孙秘书叹气。
“他们说申报文件形式上完整,除非我们能证明箱内物品与申报不符,或者涉嫌走私,否则无法拦截。”
罗敏气得拍桌。
“箱子不让看,证据要箱内物品,证据在箱子里,他们倒挺会绕圈。”
江晚音却盯着“纸本收藏品”几个字。
“纸本收藏品如果是古画古籍,运输需要恒温恒湿记录,对吗?”
孙秘书点头。
“理论上是。”
“自由港有仓储环境记录吗?”
“有,但他们不给。”
江晚音抬起头。
“不需要他们给,我们找保险公司。”
孙秘书没反应过来。
江晚音解释:“这种高价货物转运,雷诺一定买了保险,保险公司为了免责,会要求仓储温湿度记录、装箱照片、品类描述和估价单。”
罗敏眼睛亮了。
“保险公司不是自由港,漏洞更大。”
孙秘书立刻翻资料。
“我查一下,转运单上有保险编号,承保方是瑞士联合保险日内瓦分部。”
江晚音起身。
“走,去保险公司。”
下午三点半,三人赶到瑞士联合保险。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女经理,名叫安娜,四十多岁,金色短发,说话很快。
安娜听完来意,态度非常职业。
“抱歉,客户资料受保密条款保护,我们不能提供。”
江晚音把艺博会封存通知、故宫公函和来源争议材料放到她面前。
“安娜女士,如果你们承保的货物涉嫌赃物,且投保人隐瞒真实来源,你们的保单可能构成欺诈。”
安娜脸上的职业笑容淡了。
“这需要法院认定。”
“当然。”
江晚音点头,“所以我现在不要求您提供客户隐私,我只问一个问题,雷诺先生投保的AH-214、215、216三只木箱,申报类别是否包含纸本古董?”
安娜没有回答。
江晚音继续说:“如果包含,而运输方案没有恒温恒湿条件,你们会赔吗?”
安娜终于看向她。
保险公司最怕什么?
不是客户吵架,是客户骗保。
如果雷诺把米芾手卷这类顶级纸本文物伪装成普通收藏品,出了损坏找保险公司赔,保险公司会倒大霉。
安娜拿起电话,用德语说了几句。
十分钟后,一个文件夹送进来。
安娜没有把文件递给江晚音,只打开自己看。
她看着看着,脸色变了。
“申报里有一项为‘纸本卷轴,十九世纪东亚装饰画’,估价两千瑞士法郎。”
江晚音冷笑。
米芾手卷估两千瑞士法郎。
这价格连陆宴臣赔她两双高跟鞋都显得很有尊严。
安娜接着说:“运输条件写的是普通干燥箱,无恒温要求。”
江晚音问:“如果这件东西实际为宋代名家手卷,价值无法估量,投保人是否涉嫌重大虚假陈述?”
安娜把文件合上。
“是。”
“那么贵公司是否有权暂停承保并通知海关重新查验?”
安娜沉默了很久。
她当然不想得罪客户。
可如果雷诺真的骗保,责任会落到她的部门。
奖金和饭碗之间,正常人都会先保饭碗。
安娜拿起电话。
“我可以向海关提交风险提示,但不能保证他们今晚拦货。”
“足够了。”
江晚音说。
从保险公司出来,孙秘书对江晚音佩服得不行。
“江处长,你怎么想到保险公司的?”
“资本家小姐从小听长辈吵架,最常听见两句话。”
江晚音说,“一是账本在哪儿,二是保险赔不赔。”
罗敏笑出声。
“您这个资本家小姐还挺实用。”
傍晚六点,海关风险提示发出。
但自由港那边很快回信。
布鲁纳经理表示,雷诺提供的文件完整,保险争议不影响货物转运,除非警方出具命令,否则今晚仍按计划放行。
孙秘书气得脸都黑了。
“他就是硬保雷诺。”
江晚音看着布鲁纳的回函。
这封回函写得很聪明。
每句话都在强调程序合规,责任归属清晰,仓库无权判断所有权。
翻译一下就是,货在我仓里,我不看里面是什么,只看文件上写什么。
江晚音问:“自由港有没有消防、卫生、危险品检查规定?”
孙秘书愣了。
“有,但这跟文物没关系。”
“木箱里如果有未经申报的古代青铜器,铜锈和木质包装可能涉及防霉、防虫、化学处理剂。”
江晚音说,“他们有没有提交化学处理说明?”
孙秘书立刻翻转运单。
没有。
罗敏懂了。
“不能用文物拦,就用仓储安全拦。”
江晚音点头。
“雷诺喜欢规则,我们就多给他几条规则。”
孙秘书立刻联系日内瓦消防与海关检疫部门。
这次对方反应快多了。
瑞士人对历史归属可以慢慢扯,对仓库安全不敢含糊。
晚上八点,海关检疫部门同意在自由港北门进行临时抽检。
晚上九点半,江晚音一行人赶到阿尔卑斯自由港外围。
自由港高墙灰白,铁门厚重,门口警卫室灯光明亮。
布鲁纳经理亲自站在门口。
他五十岁上下,肚子微鼓,西装扣子紧得有点辛苦。
见到江晚音,他先用英语说:“女士们先生们,我必须提醒你们,这里是私人仓储区。”
江晚音用德语回他。
“布鲁纳先生,我们尊重私人财产,也尊重海关抽检。”
布鲁纳眼神变了变。
他没想到她德语这么流利。
“海关抽检只限货物安全,不涉及所有权。”
“当然。”
江晚音说,“我们今晚只关心三只木箱有没有虚假申报、有没有不合规包装、有没有危险处理剂。”
布鲁纳的脸色更差。
九点五十,三只木箱由叉车运到北门检查区。
每只木箱上都贴着AH编号,封条完好。
雷诺也来了。
他穿黑色大衣,脸色比昨晚更冷。
“江女士,你真是阴魂不散。”
江晚音微笑。
“雷诺先生中文进步很快,骂人词用得很地道。”
雷诺被噎住。
海关人员要求开箱抽检。
布鲁纳立刻表示反对。
“箱内为脆弱收藏品,开箱可能造成损坏。”
江晚音看向海关官员。
“如果不开箱,如何确认申报品类与包装处理?”
海关官员点头。
“开箱。”
雷诺看了布鲁纳一眼。
布鲁纳额头冒汗。
第一只木箱AH-214被撬开。
里面包着厚厚的防震材料。
海关人员拆开外层,露出一件青铜器的轮廓。
江晚音只看了一眼,心口就跳了起来。
商代青铜爵。
另一件。
清单编号南-三-002。
沈嘉瑜不在现场,但江晚音已经把那三十二件清单背得滚瓜烂熟。
这件爵的流口处有一处残缺,正对应清单描述。
海关官员问:“申报为东方装饰性器物?”
江晚音接话:“商代祭礼青铜器,约三千年历史。”
海关官员看向雷诺。
雷诺的律师不在,他只能硬着头皮说:“古董也可以是装饰性器物。”
江晚音忍不住笑。
“您可以把它放在客厅装饰,但商代人听了可能会托梦骂您。”
罗敏在旁边差点破功。
第二只木箱AH-215打开。
里面是卷轴箱。
江晚音戴上手套,隔着外层看了一眼标签。
标签上写着“十九世纪东亚装饰画”。
她请海关人员打开内盒一角。
纸卷露出极小一段。
墨色温润,纸质老熟。
虽然不能完全展开,但卷首藏青绫边与清单描述完全吻合。
南-三-007,米芾手卷。
江晚音的嗓子有点发紧。
她没让情绪露出来,只对海关官员说:“这不是十九世纪装饰画。”
海关官员已经看出事情严重。
第三只木箱AH-216打开。
里面是一件瓷器,包得极密。
拆开后,露出天青色釉面。
灯光下,釉色柔润,开片细碎。
宋代汝窑洗。
南-三-019。
现场没人说话。
连布鲁纳都白了脸。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护的不是普通大客户。
这是能把自由港一起拖进丑闻的人。
雷诺的嘴唇动了动。
“这些都是合法委托。”
江晚音转头看他。
“死人买的,河内来的,十九世纪装饰画,两千瑞士法郎,雷诺先生,您编故事的时候能不能尊重一下文物,也尊重一下保险公司?”
海关官员当场宣布三只木箱暂扣,转运暂停,并要求雷诺提供完整来源文件。
布鲁纳急了。
“这会影响自由港声誉!”
江晚音看着他。
“布鲁纳先生,现在配合调查,贵港是受害方;继续放行,贵港就是帮凶。”
这句话很重。
布鲁纳脸上的肉抖了一下,终于不再说话。
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只木箱被海关封存。
江晚音在扣押记录上签字时,手指有些发凉。
四件。
他们已经找到了四件。
B-44的青铜爵,AH-214的青铜爵,AH-215的米芾手卷,AH-216的汝窑洗。
三十二件里,四件露头。
但雷诺这么急着转三件,说明还有更多东西并不在自由港。
雷诺被海关带去问话前,忽然回头看她。
“江女士,你赢不了整张网。”
江晚音把钢笔盖扣上。
“那就一根一根剪。”
雷诺冷笑。
“你不知道买家是谁。”
“所以我才让陈先生走。”
江晚音说。
雷诺脸色微变。
他终于明白了。
江晚音昨晚在咖啡馆不是单纯搅局。
她故意让陈先生带着怒气离开,让他去日内瓦保税仓催货,从而暴露后面的三只箱子。
雷诺被带走时,表情难看得很精彩。
罗敏在旁边小声说:“江处长,您这下把他气得够呛。”
江晚音揉了揉冻僵的手。
“气不死就继续气。”
凌晨一点,办事处给北京打通了电话。
陆宴臣听完全过程,沉默了很久。
“你今晚在自由港?”
“对。”
“开了三只箱子?”
“对。”
“有没有危险?”
“有点冷。”
电话那头传来很明显的呼吸声。
他大概又在忍。
江晚音赶紧补一句。
“我没受伤,鞋也没坏。”
陆宴臣冷声说:“雷诺呢?”
“被海关带走问话了。”
“陈先生呢?”
“还没抓,他走得早。”
陆宴臣说:“我查到他的身份了,陈启明,香港永和贸易行经理,表面做钟表和纺织品转口,实际替几个海外华人藏家收古董。”
江晚音立刻拿笔记。
“背后买家是谁?”
“目前只查到一个名字,林兆棠,香港船运富商,近两年频繁往返伦敦和纽约。”
江晚音眯了眯眼。
船运富商。
难怪能走货。
陆宴臣又说:“林兆棠月底会去伦敦,参加苏富比亚洲专场私人预展。”
江晚音握紧钢笔。
“雷诺的下一批货,可能在伦敦?”
“很可能。”
窗外的日内瓦夜色黑沉。
江晚音看着桌上刚拿到的扣押单,心里没有轻松多少。
赢了苏黎世,拦了日内瓦。
但买家往伦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