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赢了四件,账本却指向伦敦
天刚亮,日内瓦办事处的传真机就开始疯狂吐纸。
江晚音昨晚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头发用发夹随便挽着,脸上没擦粉,坐在会议桌边喝一杯苦得要命的黑咖啡。
罗敏看见她那杯咖啡,表情很痛苦。
“江处长,您这杯东西看起来能把人送走。”
江晚音揉着太阳穴。
“先送走困意,再送走雷诺。”
孙秘书拿着一叠新传真进来。
“海关初步检查报告出来了。”
江晚音立刻放下杯子。
报告写得很正式。
三只木箱申报内容与实际货物严重不符,保险估值明显异常,转运手续暂停。
AH-214,青铜礼器。
AH-215,纸本卷轴。
AH-216,高价值瓷器。
瑞士海关同意在来源调查结束前临时扣押。
这意味着四件文物暂时安全。
罗敏高兴得拍了一下桌。
“太好了!”
江晚音也松了一口气。
但孙秘书脸上没有喜色。
他又递来第二份传真。
“雷诺的律师团队到了。”
江晚音翻开。
雷诺的律师向日内瓦法院递交紧急申请,要求解除海关扣押,理由是中方干扰私人商业交易、滥用外交渠道、无权主张所有权。
这倒不意外。
雷诺不可能坐着等死。
麻烦在第三份传真。
苏黎世一家报纸刊出短讯,标题很刺眼。
“中国官员干预瑞士私人收藏交易。”
报道里没有写青铜爵的底部墨书,也没有写杜瓦尔1947年已死。
它只写了一个年轻中国女官员凭借外交压力,迫使艺博会封存私人展品。
江晚音看完,冷笑了一声。
“雷诺动作真快。”
罗敏气得不轻。
“这不是倒打一耙吗?”
“他必须这么做。”
江晚音把报纸放下,“他现在在法律上吃亏,就要先在舆论上把我们打成强势的一方,让法院和组委会有顾虑。”
孙秘书说:“日内瓦法院下午三点召开临时听证,决定是否维持扣押。”
罗敏脸色一变。
“这么快?”
“雷诺律师申请了紧急程序。”
孙秘书说,“他们理由是货物如果长时间扣押,会造成商业损失。”
江晚音笑了。
“商业损失?他把米芾写成十九世纪装饰画时,怎么没心疼一下米芾的精神损失。”
罗敏又想笑又生气。
可听证会确实麻烦。
瑞士法院不管中国人的愤怒,只看证据和程序。
故宫清单、底部照片、法国档案、海关申报不符,这些都要在有限时间里组织成一套法律论证。
江晚音把咖啡喝完,起身。
“给我一间安静的办公室,一台打字机,所有复印件,另外通知曹参赞,让他从苏黎世把艺博会封存记录传真过来。”
孙秘书立刻去办。
江晚音又看向罗敏。
“你帮我联系安娜经理,请她出具保险风险说明,重点写虚假估值和重大隐瞒。”
罗敏点头。
“我去。”
“再联系沈嘉瑜,让她把四件文物与故宫清单对应的专业鉴定意见写出来,越快越好。”
江晚音说。
罗敏有点担心。
“她昨天回苏黎世了,来得及吗?”
“她三天能查十一件文献,三小时写四件鉴定意见不算欺负她。”
江晚音说。
罗敏带着任务跑了。
江晚音坐进小办公室,开始写听证会陈述。
打字机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她的陈述分成三部分。
第一,四件货物与中国故宫遗失清单高度吻合,存在重大返还争议。
第二,雷诺提交来源文件存在核心虚假,杜瓦尔死亡时间证明来源链不可信。
第三,雷诺在保险和海关申报中故意低估、模糊品类,说明其知道货物真实价值和风险。
她不用“历史苦难”打动瑞士法官。
法官听多了各国历史故事,未必会动情。
她打的是商业规则。
虚假来源、虚假申报、虚假估值、紧急转运。
四个虚假,一次转移。
足够让任何讲规则的法院不敢放货。
中午十二点,沈嘉瑜的鉴定意见传真到了。
四页纸,字密得让人头疼。
她不仅逐项对应清单描述,还补了每件文物的工艺特征、旧藏记录和运输损伤。
最后一行写得很硬。
“本人以专业身份确认,四件器物均与故宫南迁遗失清单对应,建议立即停止任何转让行为。”
江晚音看完,低声说:“石安先生的女儿,真够狠。”
一点半,安娜经理的保险说明送到。
她措辞很谨慎,但关键句非常有力。
“投保人对货物年代、性质、估值及运输条件的申报存在重大不一致,保险人有合理理由怀疑其存在故意隐瞒。”
保险公司的刀,捅人从不带感情。
两点四十,江晚音抵达日内瓦法院。
法院大楼很旧,门口台阶被雨水洗得发亮。
雷诺的律师团队已经到了。
三名律师,一个翻译,两个助手,阵仗很足。
雷诺本人也在,脸色比昨天更差,但衣着仍然整齐。
他看见江晚音,眼神阴冷。
“江女士,你把中国人的手伸得太长了。”
江晚音看了他一眼。
“雷诺先生,您把中国人的东西搬得太远了。”
罗敏站在旁边,差点鼓掌。
临时听证室不大。
法官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贝尔纳,头发全白,眼神非常锐利。
她开场没有废话。
“本次听证只处理一个问题,海关是否有必要继续临时扣押三只木箱及相关货物。”
雷诺方先发言。
他的律师滔滔不绝,说中方没有瑞士法院承认的所有权判决,说货物属于私人委托,说扣押会导致客户违约损失。
江晚音听了十分钟,忍不住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废话很贵,按小时收费。”
罗敏坐在旁边看到,肩膀抖了一下。
轮到中方陈述时,江晚音站起来。
她用法语发言。
法官抬眼看她,明显有些意外。
“贝尔纳法官,我们今天不要求您判断四件文物最终所有权,因为那需要完整程序。”
江晚音开口很稳,“我们只请求维持临时扣押,防止证据和争议标的被转移出瑞士。”
雷诺律师立刻说:“中方没有证据证明转移风险。”
江晚音把转运申请递上。
“昨晚十一点,雷诺公司已经申请将三只木箱转往伦敦。”
法官接过文件。
江晚音继续说:“在苏黎世B-44展品被封存后不到二十四小时,雷诺先生立即转移同批相关货物,这就是风险。”
雷诺律师说:“正常商业运输。”
江晚音把海关申报文件放上去。
“正常商业运输不会把三千年青铜礼器写成装饰性器物,不会把宋代手卷写成十九世纪装饰画,也不会把可能价值巨大的文物估价两千瑞士法郎。”
法官翻文件的动作慢了。
江晚音再递法国外交档案。
“雷诺先生的来源链中,关键购入人杜瓦尔先生已于1947年死亡,但来源概要称他1948年购入B-44青铜爵。”
听证室里传来轻微骚动。
贝尔纳法官看向雷诺。
雷诺律师马上起身。
“那可能是家族记录错误。”
江晚音没有和他争。
她把保险公司说明递上。
“如果只是一个错误,为什么保险、海关、艺博会多份文件都采用模糊描述、低估价格、回避底部编号?”
法官没有说话。
江晚音最后把沈嘉瑜鉴定意见和故宫清单放上去。
“我们已经证明,这些货物与中国故宫南迁遗失清单高度对应。”
她停顿片刻。
“如果今晚放行,明天它们可能在伦敦、纽约或者某个私人保险柜里消失,而瑞士法院将成为它们消失前最后盖章放行的地方。”
这句话很重。
贝尔纳法官抬头看她。
雷诺的律师脸色变了。
他们最怕的就是这句话。
瑞士法院不一定愿意帮中国追回文物,但一定不愿意背上放走疑似赃物的名声。
雷诺终于忍不住开口。
“这是政治施压!”
贝尔纳法官冷冷看向他。
“雷诺先生,请保持安静。”
雷诺闭嘴。
二十分钟后,贝尔纳法官宣布休庭十分钟。
江晚音坐下来,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是汗。
罗敏递给她一块巧克力。
“补糖。”
江晚音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得发齁。
“瑞士巧克力也不是都好吃。”
罗敏笑了。
“您这时候还能挑嘴,我放心了。”
十分钟后,法官回到听证室。
她宣读裁定。
“鉴于货物来源存在重大争议,申报文件存在不一致,且存在转移出境风险,法院维持海关临时扣押决定,期限三十日。”
罗敏握拳。
孙秘书差点站起来。
江晚音闭了闭眼,又睁开。
赢了。
至少三十天内,四件文物不会离开瑞士。
法官继续说:“雷诺公司须在七日内提交完整来源文件,否则法院将考虑延长扣押并启动进一步调查。”
雷诺的脸色彻底灰了。
听证结束后,雷诺快步走出法院。
江晚音没有追。
她知道今天已经够了。
她需要的是证据,不是吵架。
可雷诺在门口停住,回头看她。
“江女士,伦敦见。”
江晚音眯起眼。
雷诺上车离开。
罗敏脸色一变。
“他什么意思?”
江晚音看着远去的车。
“意思是伦敦还有货,或者买家在伦敦等他。”
孙秘书匆匆跑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电报。
“江处长,北京转来的急电。”
江晚音接过。
电报内容很短。
“陆宴臣查明,林兆棠已于今日由香港飞伦敦,随行携带一名私人鉴定师,目标疑为苏富比亚洲专场预展。”
江晚音把电报递给罗敏。
罗敏看完,骂了一句:“真能跑。”
江晚音看向伦敦方向。
“他跑得快,说明他心虚。”
傍晚,日内瓦办事处给她开了庆祝小饭局。
说是饭局,其实是几碗热汤、面包、火腿和一盘煎土豆。
江晚音饿得不挑了,吃得很认真。
孙秘书端着汤说:“江处长,今天这场听证,太解气了。”
罗敏点头。
“雷诺那脸色,我能记一辈子。”
江晚音却没多高兴。
“别高兴太早,四件扣住了,但清单上还有二十八件。”
屋里安静了一下。
随后罗敏说:“那就继续追。”
江晚音笑了笑。
“当然。”
晚上九点,她给北京打电话。
陆宴臣听完裁定结果,终于说了一句。
“干得漂亮。”
江晚音靠在椅背上。
“我现在累得能睡在法院台阶上。”
“别睡台阶,冷。”
“陆宴臣,我可能要去伦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猜到了。”
“林兆棠去了伦敦,雷诺临走前也说伦敦见。”
江晚音说,“苏富比预展很可能有下一件。”
陆宴臣问:“手续怎么办?”
“先让常老协调,走驻英使馆和外贸考察延长路线。”
江晚音揉了揉脖子,“我还要说服郑司长,他明天从慕尼黑回来时可能会想掐死我。”
陆宴臣说:“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给北京发了报告,夸你维护国家利益,顺便把自己写成现场指挥有方。”
江晚音愣住,随后笑得肩膀发抖。
“郑司长真是个人才。”
陆宴臣的声音终于带了点笑意。
“他还补了一句,江晚音同志行动能力强,但纪律观念需继续加强。”
江晚音笑得更厉害。
“这评价很准确。”
陆宴臣停了一下。
“去伦敦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每天电话报平安?”
“这是基本。”
“那还有什么?”
“不要再拿高跟鞋打人。”
江晚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低跟鞋。
“那我拿什么?”
“拿法律,拿证据,拿使馆。”
江晚音想了想。
“万一对方先动手呢?”
陆宴臣声音冷了点。
“那就拿椅子。”
她笑出声。
这才是陆宴臣。
前半句讲规矩,后半句讲实用。
挂断电话后,江晚音打开三十二件清单。
她用红笔在四个编号上打勾。
南-三-017。
南-三-002。
南-三-007。
南-三-019。
四个红勾很醒目。
剩下二十八个编号沉默地排在纸上。
伦敦。
苏富比。
林兆棠。
江晚音把红笔帽扣上,听见窗外日内瓦的雨又下起来了。
赢了四件。
但雷诺留下的那句“伦敦见”,让这场追索刚刚换了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