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苏富比的展厅里,有人把赃物当门面
下午三点半,伦敦的雨停了。
苏富比展厅里铺着厚地毯,灯光暖得过分,墙上挂着欧洲油画,桌上摆着银质花瓶。
江晚音看见那些花瓶,第一反应是它们不如故宫后库的瓷缸顺眼。
沈嘉瑜换了一身黑色套装,头发挽得整齐,手里只拿一本硬皮笔记。
她脸色很平,眼底却压着火。
“如果真是南-三-011,我会认出来。”
江晚音看着她。
“别急,先看,后打。”
沈嘉瑜点头。
顾明达、罗敏和苏富比法务人员一同入场。
贝内特站在展厅尽头,身边还有一个穿灰西装的华人男人。
那人五十多岁,额头宽,手指戴着翡翠戒面。
江晚音一眼就猜到了。
林兆棠。
他身后站着个瘦削男人,手里抱着皮文件夹,眼神闪躲。
周启仁。
陆宴臣的传真中有他的照片。
林兆棠先开口,普通话带着港腔。
“江小姐,为一卷旧字跑到伦敦,辛苦了。”
江晚音看着他。
“林先生,为一卷旧字从香港飞伦敦,也不轻松。”
林兆棠笑意淡了些。
“我只是欣赏收藏。”
江晚音回他。
“欣赏可以,收藏赃物不行。”
贝内特立刻打断。
“江女士,请注意措辞。”
江晚音转头。
“贝内特先生,东西还没看,您已经替它委屈了?”
贝内特脸色难看。
林兆棠抬手,示意他不必争。
“江小姐,年轻人火气大,我可以理解。”
江晚音把手套戴好。
“我火气大,是因为有人把中国人的东西拿来撑门面。”
林兆棠的笑终于收了。
展厅侧门打开。
两名工作人员推来一张长案。
长案上放着一只卷轴盒。
盒盖打开时,沈嘉瑜整个人静了。
那卷纸很旧,包首用的是藏青绫,边角有一道浅褐色旧水痕。
江晚音看过清单。
南-三-011,黄庭坚小字卷,包首藏青绫,右下旧水痕。
贝内特说:“你们有二十分钟。”
沈嘉瑜戴上手套,声音很冷。
“打开卷首。”
工作人员看向贝内特。
贝内特点头。
卷轴缓缓展开一段。
纸色温旧,字迹瘦劲,笔锋带着黄庭坚晚年写字的沉着。
沈嘉瑜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卷首题签。
下一刻,她用铅笔在笔记上写下第一行。
江晚音看见她手背发白。
但沈嘉瑜的声音仍然稳。
“卷首题签右侧,有旧虫蛀三点,位置与故宫清单一致。”
周启仁忽然开口。
“虫蛀不能证明来源。”
沈嘉瑜抬头看他。
“我还没说完,你急什么?”
周启仁脸色一僵。
沈嘉瑜继续看。
“第二段纸缝有清宫旧补,补纸纤维与故宫1936年修复档案相符。”
贝内特看向周启仁。
周启仁立刻说:“中国修复方式相似,不能单独定性。”
江晚音拿出陆宴臣传来的投诉材料,放在桌边。
“周先生,您三年前替一幅假画开证书时,也是这么说的?”
周启仁脸色瞬间变了。
林兆棠猛地转头。
“什么假画?”
周启仁嘴唇动了动。
“林先生,那是误会。”
江晚音把材料推过去。
“香港某博物馆内部投诉,周启仁先生为高仿明人山水开具真迹意见,事后被解除顾问关系。”
她看着林兆棠。
“林先生,您请的鉴定师,眼神不太值钱。”
这一巴掌打得太响。
林兆棠脸色铁青。
周启仁急了。
“这是诬陷!”
江晚音冷冷看他。
“材料有投诉编号、处理日期、见证人姓名,你要不要现在打电话回香港问?”
周启仁闭嘴了。
贝内特的手压在桌边,指节发白。
他原本想借周启仁的意见堵住中方。
现在周启仁先被打穿,场面全翻了。
沈嘉瑜继续展开卷尾。
她看见最后一段时,呼吸停了一拍。
卷尾边缘有半枚朱印。
印只剩一半,却能看见“南迁”两字的残笔。
沈嘉瑜抬头,声音有些哑。
“江晚音,是它。”
江晚音走近一步。
沈嘉瑜指着卷尾。
“故宫1938年南迁清点时,在部分书画卷尾加盖临时朱记,后来因战乱停用,清单里写南-三-011卷尾存半枚朱印。”
她把笔记本转向贝内特。
“这半枚印,位置、残缺、朱色沉积,全都对应。”
贝内特不说话了。
林兆棠盯着那半枚印,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应该听懂了。
这不再是一卷来历模糊的书法。
这是带着故宫旧记的遗失文物。
江晚音看向林兆棠。
“林先生,现在您还想买吗?”
林兆棠慢慢开口。
“江小姐,我此前并不知道这些情况。”
江晚音直接打断。
“不知道可以,继续买就叫知道了。”
林兆棠脸上抽了一下。
贝内特马上说:“我们会暂停本次私人洽购,等待进一步核查。”
江晚音看向他。
“暂停多久?”
贝内特说:“内部审查需要时间。”
江晚音笑了。
“贝内特先生,您别把‘拖到买家换壳’说得这么文雅。”
贝内特怒道:“江女士!”
江晚音把使馆函件副本放在长案上。
“我要苏富比出具书面确认,今日核验后,此卷不得出售、转移、私下交接,直至来源争议解决。”
贝内特拒绝得很快。
“这不可能。”
林兆棠也开口。
“江小姐,我愿意暂停购买,但你不能要求拍卖行扣住委托人财产。”
江晚音看着他。
“委托人是谁?”
林兆棠沉默。
江晚音转向贝内特。
“开曼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贝内特也沉默。
江晚音把笔记本合上。
“很好,两位都不知道,那我们只好请伦敦警方经济犯罪组和英国海关来问。”
贝内特脸色一变。
“你没有报警基础。”
“有。”
江晚音拿出日内瓦法院裁定复印件。
“雷诺同批文物已因虚假来源、虚假申报、异常估值被扣押。”
她又拿出预展名录。
“这卷书法通过离岸公司隐藏委托人,私人洽购规避公开审查,鉴定师存在不良记录。”
她最后看向林兆棠。
“买家与雷诺接头人陈启明有贸易往来记录,林先生,您要我继续往下念吗?”
林兆棠眼神猛地沉下。
这才是打到他痛处的一刀。
他不怕争。
他怕自己与雷诺、陈启明、离岸公司被串成一条线。
港商最怕什么。
怕银行问,怕报纸写,怕英国律师突然说风险太大。
林兆棠沉默很久,终于看向贝内特。
“贝内特先生,既然有争议,我建议先封存。”
贝内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林先生?”
林兆棠声音很硬。
“我不买麻烦。”
周启仁的脸白了。
贝内特的佣金飞了,脸色精彩得很。
江晚音没有放过机会。
“请现在出具书面确认。”
贝内特看着林兆棠,又看顾明达和江晚音。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半小时后,苏富比法务部出具了书面确认。
南-三-011疑似黄庭坚小字卷,暂缓交易,原地封存,等待中英双方进一步核验。
沈嘉瑜签字时,手指有些抖。
她忍了很久,终于在走廊里停下。
“我父亲当年护住了一部分,今天我们又抢回来一件。”
江晚音看着她。
“不是抢回来。”
沈嘉瑜眼眶红了。
江晚音说:“是它一直在等我们找。”
沈嘉瑜低下头,没让眼泪掉在笔记本上。
顾明达从后面追出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
“江处长,刚才林兆棠的律师私下找我,说愿意提供陈启明与雷诺的部分往来信件,条件是我们不公开林先生姓名。”
罗敏立刻说:“他倒会撇清。”
江晚音想了想。
“信件里有什么?”
顾明达说:“可能有雷诺其他货物编号和交付地点。”
江晚音看向展厅方向。
“答应一半。”
顾明达没懂。
“什么叫一半?”
“如果他提供的信件能帮助追回文物,我们暂不主动披露。”
江晚音声音很冷。
“但若他隐瞒、销毁、拖延,他就跟雷诺一起上报纸。”
顾明达笑了。
“我去转达。”
当晚,林兆棠的人送来一个密封信封。
信封里有三封复印信件、两张付款凭证、一份手写清单。
江晚音摊开清单时,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手写清单上,列着十七个编号。
南-三-004,南-三-006,南-三-011,南-三-014,南-三-021……
每个编号后面都有英文缩写。
伦敦、纽约、巴黎、香港。
沈嘉瑜脸色白得厉害。
“这不是雷诺一个人的清单。”
江晚音看着纸上那些地名。
“这是分货单。”
罗敏低声骂了一句。
“他们把国宝当货拆了。”
顾明达也沉着脸。
“这份清单足够让英国警方介入,但跨国追回会很长。”
江晚音用红笔在南-三-011旁边打勾。
“长就长。”
她把清单递给沈嘉瑜。
“先找能抓住的。”
沈嘉瑜很快指向一个编号。
“南-三-014,宋代定窑白瓷孩儿枕,后面写着巴黎,缩写是三天后。”
江晚音抬头。
“三天后在巴黎?”
顾明达拿起另一封信。
“这里提到一场私人沙龙,地点在巴黎十六区,主人叫玛德琳·勒克莱尔,法国银行家遗孀,专收东方古董。”
罗敏问:“她知道来源有问题吗?”
顾明达说:“很难说。”
江晚音看着名字。
“她收了多久?”
沈嘉瑜翻资料。
“二十年,藏品多来自战后欧洲市场。”
江晚音明白了。
这种老藏家最麻烦。
她们会说自己买得早、买得贵、买得优雅。
然后把来源问题藏在香槟杯后面。
电话在这时响了。
顾明达接起后,脸色一变。
“江处长,北京找你。”
江晚音接过听筒。
陆宴臣的声音传来。
“我刚收到消息,陈启明从伦敦飞巴黎了。”
江晚音看向桌上的清单。
“冲南-三-014去的。”
“还有。”
陆宴臣停了一下。
“雷诺也不见了,日内瓦警方传讯后,他律师担保离开,他买了去巴黎的机票。”
房间里顿时安静。
江晚音闭了闭眼,又睁开。
“他们要在巴黎把货卖掉,或者毁掉线索。”
陆宴臣说:“我已经请常老协调驻法使馆。”
江晚音握紧听筒。
“我马上回巴黎。”
陆宴臣声音发紧。
“你连续跑了三国,身体扛得住吗?”
江晚音看着桌上那张分货单。
“扛不住也得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江晚音。”
“嗯。”
“等你回来,我带你去吃上海菜。”
她忽然笑了。
“要红烧肉。”
“要两份。”
“还要赔鞋。”
“赔。”
江晚音挂断电话,把巴黎那一项用红笔圈住。
赢了一件黄庭坚小字卷。
但下一件,已经在三天后的巴黎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