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本来的想法
沈屿安一上车就窝进了副驾驶座里,整个人陷在座椅里,银色的头发乱糟糟地蹭着靠枕。他掏出手机眯着眼看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戳了好几下才把解锁密码按对。
“我妈问我到了没——”他嘟囔着,一边打字一边念出来,“到了到了,妈你放心吧,我——呃。”
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祈妄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打字:“我哥来接我了。”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往腿上一搁,转头盯着祈妄的侧脸看。车里的光线很暗,仪表盘的冷光映在祈妄脸上,把他下颌的线条勾得格外分明。沈屿安看了几秒,突然说:“哥,你好像瘦了。”
祈妄单手打着方向盘,没接话。
“真的,”沈屿安自顾自地往下说,“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我跟你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会照顾自己了,工作再忙也得吃饭啊——对了你现在还加班吗?我记得你以前加班特别凶,半夜三更还在公司,我给你发消息你都隔好久才回——”
“看路。”祈妄淡声说。
“我又不开车,我看你就可以了。”沈屿安笑嘻嘻地回了一句,但很快又被手机震动的提示音拉走了注意力
。他低头一看,是林悦在群里发消息问他到家没,他打字回了个“在路上,我哥来接我了”,林悦秒回了一长串感叹号。
群里瞬间热闹起来,方池发了一句“卧槽你哥?祈妄?”,陈嘉宇紧跟其后发了个吃瓜的表情包。
沈屿安嘿嘿笑了两声,正要回复,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他爸发的语音,他点开来听,扬声器里传出一句中气十足的“到了就好,明天回家吃饭”。
他按住语音键回了一句“知道了爸”,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发完之后他又想起什么,转头跟祈妄说:“我妈说你过年的时候去我家送了好多东西,她让我谢谢你。”
“不用。”
“你年年都送,我妈说你比亲儿子还亲。”沈屿安说着说着就打了个哈欠,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揉了揉眼睛,声音开始变得有些含糊,“我过年没回来见你,你是不是生气了……我跟你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语速却越来越慢,像是在跟困意拔河:“就是觉得……好奇怪啊……四年了,我怕见了你之后……就……就更……”
话没说完,他的脑袋往旁边一偏,整个人就没了声。
祈妄侧头看了一眼。沈屿安歪着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睡着了,睫毛安静地垂着。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银色的碎发散落在额前,呼吸均匀而轻。
车里安静了下来。
祈妄收回视线,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车子驶进别墅区的时候,路两侧的树木在夜色里投下大片阴影。祈妄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沈屿安歪在副驾驶座上睡得正沉,银发散乱地盖住半边脸,嘴唇微微张着,一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
祈妄看了他两秒,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弯腰把他从座椅里捞了出来。沈屿安比他矮了大半个头,骨架也小,整个人轻飘飘地挂在他身上,银色的脑袋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颈窝,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到家了。”祈妄低声说。
沈屿安没反应。
别墅的客厅亮着一盏暖色的壁灯。祈妄没有在一楼停留,直接抱着人上了二楼。楼梯转角处挂着一幅画,是沈屿安十七岁那年画的,画的是海边的落日,笔触稚嫩但色彩大胆,橙红和深蓝撞在一起,像烧起来的海。
祈妄每次路过都会下意识看一眼,四年了,画还在老地方。
二楼走廊尽头有两扇相邻的门。左边是祈妄的主卧,右边那间——他腾出一只手推开房门,灯没开,月光从落地窗透进来,把房间里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靠墙是一张一米八的床,铺着浅灰色的床品。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旧画册,窗边支着一个空画架,旁边的小桌上画笔和颜料按色系码得整整齐齐,像是一直有人在等着谁来用它们。
事实上,确实一直在等。
这间房是四年前沈屿安出国之后,祈妄重新装修别墅时专门留出来的。他没跟任何人说过。沈屿安的妈妈有一次来送东西,看见这间房,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问,只是看了祈妄一眼,笑了笑就走了。
祈妄把沈屿安放到床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沈屿安陷进柔软的床垫里,银发散在浅灰色的枕头上,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好软”,然后又不动了。
祈妄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去拿行李箱。箱子拎上来之后他没急着收拾,先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回来。
他在床边坐下,毛巾叠了两折,从沈屿安的额头擦起,沿着眉骨、鼻梁、下颌慢慢往下。沈屿安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痒”,抬手挥了一下,被祈妄轻轻按住手腕放回去。
毛巾擦到脖子的时候,沈屿安突然半睁开眼,眼神迷迷瞪瞪的,看着祈妄的脸愣了三四秒。祈妄的动作顿住了。
“哥……”沈屿安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
“你怎么……又在我梦里……”
祈妄没有说话。沈屿安也没等他回答,眼皮撑不住地阖上了,脑袋往枕头里又埋了埋,呼吸很快恢复了均匀绵长。
祈妄攥着毛巾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把毛巾放到一边,坐在床边看着沈屿安的睡颜。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落地窗外有风吹过树梢的声响,月光铺在地板上,把画架空荡荡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本来不是这么打算的。
四年前,沈屿安十八岁生日那天,他订了餐厅,买了礼物,甚至把要说的话在心里排演了无数遍。
他从沈屿安十六岁那年开始,就告诉自己再等两年——等他成年,等他把高考考完,等他稍微长大一点,他就把藏了这么多年的心思摊开来,不管是成还是不成,至少他得让沈屿安知道。
可沈屿安生日那天,还没等他开口,就先兴高采烈地告诉他——哥,我拿到国外美术学院的offer了,全额奖学金。
他当时看着沈屿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里准备好的所有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那顿饭吃完,他把礼物递过去,说了一句“恭喜”。第二天晚上,他一个人又去吃了那家餐厅。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菜,什么都没加。
四年过去了。四年里他在对话框里打过无数遍的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永远是那些不咸不淡的日常。
四年里沈屿安回来过两次,都没告诉他,他都知道——从沈屿安妈妈的朋友圈里看到全家福,照片里的银发少年笑得眼睛弯弯的,他就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沈屿安又翻了个身,面朝着他这边,嘴唇微微抿着,眉心轻轻皱了一下,像是在梦里遇见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祈妄的视线落在那两片唇上,停住了。
他忽然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枕头边,离沈屿安的脸越来越近。呼吸交缠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沈屿安睫毛的弧度。
他的目光暗了暗,喉结滚了一下,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住了。
但他没有吻下去。他的唇停在离沈屿安不到一指的地方,停了几秒,然后无声地退了回来。
不能这样。不能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祈妄直起身,抬手关了壁灯。黑暗里他绕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隔着被子,手臂轻轻搭在沈屿安的腰侧。
沈屿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银色的发顶蹭过他的下巴,带着一点洗发水的淡香。
祈妄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晚安。”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隔壁的主卧空着。这间房里的两个人,时隔四年,终于又睡在了一张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