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幅画
沈屿安是被热醒的。
五月的天本来就不凉快了,他身上还盖着薄被,背后贴着一个热源,腰上搭着一条手臂,沉甸甸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一间陌生的房间——落地窗、浅灰色的窗帘、窗边支着一个空画架,小桌上的画笔和颜料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哪儿?
他愣了几秒,宿醉的后劲让他的脑子转得比别人慢半拍。然后他低头看见了搭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腕骨突出,无名指上什么也没戴,干净修长。
沈屿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小心翼翼地转过头,看见了祈妄的脸。还在睡着。祈妄睡着的时候和醒着完全是两个人,眉眼间的冷淡散了大半,睫毛垂着,呼吸轻而匀,少了几分平时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柔和。
沈屿安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猛跳了两下。
他赶紧把头转回去,盯着天花板,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昨晚的事——他在聚会上喝了酒,自己走出来,然后在江边遇见了祈妄。祈妄来接他了。他上了车。他在车上睡着了。
然后……祈妄把他带回了家。
带回了他自己的家。
还抱着他睡了一整夜。
沈屿安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他不敢动,僵着身子躺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其实刚出国那阵子,他经常想起祈妄。想得最多的不是具体的事,而是一种感觉——放学回家肚子饿了,祈妄从冰箱里拿出食材给他做饭,在厨房里低着头切菜的侧脸。
那个侧脸的照片他手机里存过,后来删了,又存,又删。他那时候自己也不清楚这算什么,只是每次想起都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后来学业越来越重,作品集、展览、论文铺天盖地地砸过来,他就没时间想了,把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到了脑子最底下。
可现在这个人就在他身后,呼吸落在他的后颈上,手臂圈着他的腰。他压了四年的那点东西,像是被人从心底翻出来,抖了抖灰,完好无损地摆在了他眼前。
他动了一下,想趁着祈妄还没醒赶紧把自己从这条手臂底下挪出去。
结果刚动了一下,腰上的手臂就收紧了。身后的人呼吸变了频率,一个低沉微哑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醒了?”
沈屿安僵住了。
他慢吞吞地翻了个身,正对上祈妄的眼睛。祈妄半睁着眼看他,眼里还带着没完全清醒的倦意,但目光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他们的距离近得不正常,近到沈屿安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沈屿安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你你你——你怎么不叫醒我,我怎么睡在你床上了——不对这是哪儿,这不是你的床吧?”他语无伦次地说,一边说一边往后挪,银色的头发蹭得乱七八糟,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祈妄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房间。你出国前不是一直住这间?”
沈屿安愣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房间的陈设——画架、画笔、颜料,床头的灯是他以前在祈妄家暂住时用过的那一盏。他的耳朵更红了:“我,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怎么——你怎么睡在这里?”
“你昨晚喝多了,怕你半夜吐。”祈妄坐起身,被子滑到腰腹,露出里面那件灰色的短袖,领口微微歪了,露出一截锁骨。他侧头看了沈屿安一眼,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足轻重的事实,“而且你出国之前,我们不是经常一起睡吗。”
沈屿安被他这一句话堵得张口结舌。
“那是小时候——那时候我才十七八岁!”他掀开被子坐起来,为了掩饰脸上一路烧到脖子的红,声音也大了几分,“现在我都二十二了!”
“二十二就不能一起睡了?”祈妄挑眉看他,那个幅度几乎不叫挑眉,只是眉骨微微动了一下。但这对他来说已经算是极其丰富的表情了。
“不能!”沈屿安斩钉截铁地说完,拎起枕头就要往他脸上砸。祈妄抬手接住了枕头,顺手放到一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洗漱用品在卫生间,新的。早餐二十分钟后好。”
沈屿安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跳还是快得不正常。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
他觉得自己可能要完。
洗漱完下楼的时候,沈屿安闻到了煎蛋和培根的香味。祈妄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后面,袖子卷到手肘,正在把煎好的蛋从平底锅里铲出来。晨光从落地窗打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以前也这样。沈屿安出国前经常住在祈妄这里,每次起床都能看见祈妄在厨房里给他做早饭。四年了,这个画面一点没变。
“愣着干嘛。”祈妄头也没抬。
沈屿安反应过来,赶紧走过去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个盘子,煎蛋、培根、烤过的吐司,还有一杯热牛奶和一杯黑咖啡。他把牛奶端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好吃,”他咬了一口吐司,含含糊糊地说,“哥你厨艺还是这么好,我在国外最想的就是你做的早饭。”
“嗯。”祈妄端着咖啡杯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了他一眼,“你昨晚说过了。”
“……我说过了?”
“说了三遍。”
沈屿安闭上嘴,决定在吃完早饭之前不再说话。
吃完早饭沈屿安抢着洗了碗,擦干手之后突然“啊”了一声,蹬蹬蹬跑上楼,从自己的行李箱里翻出那个包得严严实实的纸盒,又蹬蹬蹬跑下来,双手捧着递到祈妄面前。纸盒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他龙飞凤舞的字——“给哥的”。
“礼物,”他说,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手指挠了挠后脑勺,“我毕业展上画的,挑了最好的一幅带回来。”
祈妄接过去,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幅裱好的油画,画幅不大,但画面很满——画的是傍晚的天空,云层被落日烧成了大片的橙红色,底部的边缘有一片深蓝的海,海边站着两个人影,一大一小,逆着光,看不清脸,但能看出高的那个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矮的那个说什么。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笔触很细,写着:十七岁的夏天。
祈妄看着那幅画,很久没有说话。十七岁是沈屿安出国前在C城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
那一年他几乎每天都赖在祈妄身边,也就是那年夏天他教会了沈屿安游泳,他们一起去过三次海边,有一次沈屿安在沙滩上追着浪跑,摔了一跤,浑身湿透了跑回来,祈妄用浴巾把他裹住,他一边打喷嚏一边笑。祈妄记得那天的晚霞,和画上几乎一模一样。
他没想到沈屿安也记得。
按理说,画布上的笔触能看出来——这个画画的年轻人已经不再是四年前那个只会用大色块表达情绪的少年了。
他的技巧成熟了,构图稳重了,连色彩的过渡都处理得细腻又克制。但画的还是那年夏天的天空。就好像在那片天空底下,他还是当年那个追着浪跑的银发少年。
祈妄低着头,手指轻轻拂过画框的边缘,喉结不易察觉地滚了一下。
良久,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画得很好。”
沈屿安本来一直在紧张地观察他的反应,听见这四个字,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笑:“真的?你喜欢?”
“嗯。”
“那就好!”沈屿安整个人都雀跃起来,好像这四个字的夸奖比整个毕业展的评分还重要,“我就怕你不喜欢,我还纠结了好久要不要带这幅——因为我导师其实更中意我另外一幅静物——但是我觉得这幅必须给你,因为——算了不说了。”
他差点说出口的话在舌尖上拐了个弯,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了。
因为这幅画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
他说不出口。
祈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又被抿了回去。最终他只是伸手揉了一下沈屿安的头发,指尖擦过银色的碎发,只停留了一秒就收了回去:“去收拾东西,送你回家。”
沈屿安被那一下揉得整个人都愣了愣,反应过来之后赶紧转身往楼上跑。跑了两步又回头,趴在楼梯扶手上,银发垂下来,歪着头看祈妄,眼睛亮亮的:“哥,我过两天能过来住吗?”
祈妄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那幅画,闻言看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你的房间一直都有。”
沈屿安弯起眼睛笑了,转身跑上了楼。
他没看见祈妄在他转身之后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画,唇角极其轻微地弯了弯。
那是别人永远看不到的幅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