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又被打断了
讲座定在上午十点,C大艺术学院报告厅。可容纳三百人的厅在九点半就已经坐了八成,正式开始时连两侧过道都站了人。
来的人不止有本院的学生和老师,还有从业内闻讯赶来的策展人、画廊主和几家校媒的记者。报告厅的巨幅屏幕上打着主讲人的介绍页——沈屿安,青年艺术家,师从卡西米尔·莫罗,毕业作品被伦敦萨奇画廊收藏,国际艺术论坛年度新人提名。
主持人介绍完履历之后,场下响起了一阵压低了声音的骚动。无他,屏幕上那张公式照和真人差距实在太大——银灰色的头发,白衬衫,站在讲台后面调话筒的样子看上去像个美术系本科刚入学的新生。
但他的开场白把所有人的质疑按了回去。
“首先澄清一件事,”沈屿安站在讲台上,手撑着讲台边缘,银发被投影仪的光镀上一层冷色的边,“今天这个讲座原本请的是莫罗教授,他临时来不了,就给我打了个视频,说‘沈,你去,反正他们就是想听点不一样的东西’。”他顿了顿,模仿老教授的法语口音补了一句,“‘别给我丢人。’”
全场笑了。气氛松了下来。
接下来的一小时里,沈屿安把他梳理了一整天的内容从容不迫地铺展开来。
从十七岁那年在海边画的第一幅写生,讲到出国后第一次接触抽象表现主义时的冲击;从对西方色彩体系的系统性学习,讲到试图在创作中融入东方美学直觉的探索;从毕设作品的创作瓶颈,讲到如何在反复推翻中建立起属于自己的视觉语言。
他不看讲稿,只在翻PPT的时候低头瞥一眼备注,讲到自己观点的部分会忽然变得语速很快、手势丰富,像是在画室里跟人争论一样;讲到前代大师的时候又极其克制,引用和致敬都点到即止,分寸感拿捏得不像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场下笑声和掌声交织了好几次。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人,没有和旁人交谈,只是安静地从头听到尾——林若清穿了一件低调的深蓝色连衣裙,沈伯远难得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没有看,沈砚庭双臂抱胸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全程没有离开过讲台。
他们旁边隔了一个空位,坐着祈妄。祈妄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他从沈屿安走上讲台的那一刻起,视线就没有换过方向。
讲座结束之后,沈屿安被一群学生围在讲台前问问题。
直到工作人员过来清场,他才有机会从人群里脱身。
走出报告厅的时候阳光正好,沈屿安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见了等在走廊尽头的几个人。
林若清第一个迎上来,拉着他的手眼眶微红,连声说了好几句“我们安安长大了”;沈伯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上次重了几分,说了句“不错”——能从他爸嘴里得到这两个字的评价,沈屿安觉得自己今天就算没白来。
沈砚庭走在最后面,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拍他后脑勺,只是把一瓶矿泉水递到他手里,说了句“嗓子都哑了,喝水”。
然后他看见了祈妄。祈妄站在沈砚庭旁边,没有挤过来,只是安静地等着。等林若清松开手、沈伯远退后两步、沈砚庭递完水,他才走上来,把手里那束花递到沈屿安面前——不是什么夸张的花束,只是一小把白色的洋桔梗,用素色的纸包着,安净又干净。
沈屿安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祈妄的手指。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装作低头闻花,把脸埋进了花瓣里。
林若清看着这一幕,恰到好处地别过头去和沈伯远说话,沈砚庭低头拧矿泉水瓶盖,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带你在学校里走走,”祈妄说,“我大学在这里读的。”
沈屿安点了点头,跟家人打了个招呼,抱着那束洋桔梗跟祈妄一起沿着林荫道往前走。
C大老校区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是碎金。祈妄走在前面半个身位,偶尔回头给他指一栋楼或者一个角落——“这里以前是老图书馆,后来改成展览馆了”“这片湖叫月湖,冬天也不结冰”——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做最平常的导游。
沈屿安抱着花跟在他身后,看他西装外套下宽肩窄腰的轮廓,看他指路时微微抬起的修长手指,看他回头时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讲座上的镇定自若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不是怯场的紧张,是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祈妄要说什么,而这个预感让他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走到月湖边的长椅旁,祈妄停下了脚步。湖面上有两只白鹅在慢悠悠地划水,旁边没什么人,很安静。
祈妄转过身面对沈屿安,看着他,目光和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不是平日的冷淡克制,而是沉沉的、认真的、像是酝酿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安安。”他叫了一声。
沈屿安握着花束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嗯。”他小声应。
祈妄看着他的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湖面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有件事——”
“Ciao! Shen!”
一个清朗的男声从林荫道另一端传来,把湖边的安静切成了两半。沈屿安一愣,下意识转头看过去。
梧桐树影里走出一个高挑的年轻男人,一头深棕色的卷发被湖风吹得微微拂动,五官带着南欧人特有的深邃轮廓,穿了一件亚麻质地的休闲西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画筒,正大步朝他们走来。
沈屿安认出来人的瞬间,眼睛瞪大了:“卢卡?!”
“真的是你!”卢卡走到近前,深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他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沈屿安,行了个贴面礼,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我之前看到你讲座的海报,还以为是同名同姓——天哪,你回国之后换号码了居然不告诉我?我问了莫罗教授才知道你今天在这里。”
沈屿安被他抱得有些措手不及,拍了拍他的后背表示回应,往后退了半步:“你怎么在中国?你不是应该在伦敦准备个展吗?”
“延期了,我决定先来亚洲采风,”卢卡耸了耸肩,笑容灿烂,“走了三个城市,正好到这里,正好看到C大论坛的宣传页,正好看到你的照片——这就叫缘分。”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视线落在沈屿安脸上,眼底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
那种欣赏比普通朋友之间多了几分热度,却又和男女之间的喜欢不太一样——更像是棋手遇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时,眼睛里燃起的那种兴奋和专注。
但卢卡自己显然把这种兴奋当成了另一种感情,他往前站了半步,很自然地伸手拨了一下沈屿安被湖风吹乱的银发。
沈屿安下意识偏了一下头,往后退了半步,笑着说:“你来之前也该说一声,吓我一跳。”嘴上在寒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祈妄的方向偏了一下。
他想先去回应祈妄刚才说到一半的话,他不知道那半句话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很重要,重要到他应该在一切别的事情之前先听完它。
但卢卡已经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见了站在长椅旁的男人。祈妄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站在原地,西装外套被湖风吹得微微扬起衣角,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想要拉住沈屿安袖口的姿势。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既没有被打断的不悦,也没有陌生人出现的意外。但他的眼底深处有某种东西无声地暗了下来,像湖面上忽然掠过的一道云影。
卢卡看了看祈妄,又看了看沈屿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他没有后退。他大大方方地朝祈妄伸出手:“你好,我是卢卡·罗西,沈在伦敦的同学兼——怎么说呢,最忠实的对手。”
祈妄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只停了一秒就松开:“祈妄。”
两个字,没有了。既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寒暄。卢卡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不过他也习惯了——搞艺术的人多半都带点古怪的脾气,更何况他刚认识沈屿安的时候,沈屿安也只跟他说了两句话就转头继续画画了。
他把祈妄的冷淡当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性格特征,完全没有往心里去。
倒是沈屿安,站在两个男人中间,觉得自己身边的气压忽然低了好几度。
他赶紧开口打圆场:“卢卡是我在伦敦的同学,也是画油画的,他的作品去年拿过特纳奖的提名。”然后又朝卢卡介绍,“祈妄,我哥。”
“哥?”卢卡歪了一下头,视线在沈屿安和祈妄之间打了个来回,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哥哥?”
沈屿安愣了一下:“我提过?”
“当然提过,”卢卡笑着说,语气轻松随意,“你说他是你见过最——”他没说完,因为沈屿安已经红着耳朵尖重重地踩了他一脚。
湖边忽然安静了一瞬。一只白鹅在水面上拍了一下翅膀,发出清脆的声响。祈妄的目光从卢卡脸上移到沈屿安脸上,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了一下。
沈屿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卢卡踩着一脚被踩扁的鞋头,面不改色地维持着意大利人特有的优雅笑容——不过他也确实没注意到身后那个沉默男人的表情变化。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沈屿安身上,正在盘算怎么把话题引到下个月的亚洲青年艺术展上。
“对了,”他说,“下个月亚洲青年艺术展的邀请你收到了吧?我听说策展人把咱俩的作品放进了同一个单元。”他笑起来,带着好胜又坦荡的期待,“这次我可不会输了,沈。”
“你说得好像上次我赢了一样。”沈屿安条件反射地怼回去,但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祈妄没说完的那半句话。
但他没来得及想太久。祈妄在片刻的沉默之后收回了视线,将那个只差一步就要说出口的告白重新按回了心底——按得无声无息,像湖边一阵没有吹起来的风。
他微微侧过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动:“既然遇到了,晚上一起吃个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