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抱抱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夜风裹着初夏的潮热迎面扑来。
卢卡站在门口和他们告别,意大利人那套贴面礼照样做了全套,但动作比来时克制了几分——他拍了拍沈屿安的肩膀,蓝眼睛里的热度退到了安全线以内:“亚洲青年艺术展见,到时候别输给我。”
沈屿安笑着怼回去:“你先把自己的个展搞定了再说。”卢卡笑了笑,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的表情在路灯下看不出太多端倪。
祈妄的车停在餐厅门前的梧桐树下。两人上车之后,车厢里陷入了比来时更深的安静。
沈屿安窝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拉了一半又松手弹回去,他低头重新拉了一次,扣上之后手指开始绞安全带的边缘。他有话想说,但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刚才那顿饭从洗手间回来之后,他能感觉到祈妄和卢卡之间一定说了什么,但两个人都不告诉他。他夹在中间,夹在伦敦的雪和C城的梧桐树之间,说不清自己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
车子拐进别墅区的林荫道时,沈屿安终于憋不住了。“哥,”他开口,声音有点闷,“卢卡那个人就是那样,说话没分寸,他在伦敦的时候就老乱开玩笑,你别——”
他卡住了。他想说“你别误会”,但这两个字说出来好像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又想说“他不是真的喜欢我”,但这句话由他来说好像也很奇怪。
祈妄单手打方向盘,车子稳稳地滑进车库。
他熄了火,没有立刻开车门,而是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秒。然后他转头看向沈屿安,车库的感应灯透过前挡风玻璃落进来,光线很暗,但足够他看清沈屿安脸上纠结成一团的表情。
“回去再说。”他说,语气不算温柔,但也没有任何冷淡的意思。
沈屿安只好跟着他下车、换鞋、上楼。别墅里很安静,林叔不在,一楼只留了几盏夜灯,楼梯转角处那幅沈屿安十七岁画的海边落日被暖光描着边,色彩在暗影里更显得浓烈。
祈妄没有往自己房间走,而是在二楼走廊尽头停下来;沈屿安跟在他后面,也跟着停了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走廊里,和昨天晚上的位置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一次沈屿安没有逃。
“哥,”沈屿安抬起眼睛看他,走廊里只有楼梯口透上来的微光,银色的发丝在暗处变成了浅灰色,衬得他的眼睛格外亮,“我跟卢卡真的没什么关系。他就是我同学,在伦敦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画画一起吵架,他老觉得我是他的对手,我也觉得他画得不赖,但是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说得很快,越说越快,像是在倒一桶攒了整晚的话,“他今天说的那些都是他瞎添油加醋,什么看雪喝热可可——那是画室楼里所有人都在的,不是只有我俩。我没有告诉他换号码不是故意躲他,就是毕业太忙了忘了通知,我连林悦的群消息都没怎么回。”
说到后面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绕了,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声音小下来:“反正就是……你不要多想。”
祈妄低头看着他。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远处树梢上的蝉鸣。他看着沈屿安泛红的耳廓、捏在一起的手指、微微咬着下唇的牙齿——这个人在讲台上能对着三百人侃侃而谈,现在却连解释一句“他没有关系”都要把眼睛错开。
祈妄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落在沈屿安的发顶,指尖穿过银色的碎发,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低,像是怕吵到什么易碎的东西。
沈屿安被那一下揉得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把额头抵在了祈妄的胸口上。
不是扑,不是挂,是慢慢地、轻轻地抵上去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不用再说话的位置。
祈妄的手从他发顶滑到后脑,另一只手抬起来,揽住了他的后背。沈屿安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句“你别多想”,声音被衬衫的布料滤得含含糊糊。
祈妄收紧手臂,下巴抵在沈屿安的发心,闻到了薰衣草洗发水和油画颜料混杂在一起的气味——这个味道他记了四年,在隔壁那间空荡荡的房间里反复温习过无数次。
“没多想。”他说,胸腔的震动贴着沈屿安的脸颊传过去。
沈屿安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臂环上了祈妄的腰,两个人的影子被走廊尽头那盏壁灯拉得很长,融在一起,落在暗色的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