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拍卖

电梯门在瑞吉酒店顶楼打开的时候，沈屿安被眼前的水晶吊灯晃了一下眼睛。

整个宴会厅被改造成了拍卖会的预展现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穿着礼服的宾客端着香槟在展品前低声交谈。

祈妄没有往主厅走，而是带着他拐进了一条铺着深灰地毯的私人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门口的服务生见到祈妄微微躬身，拉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沈屿安走进去的第一秒，就知道了方池说的“旋转楼梯和水晶吊灯”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个位于宴会厅上方的私人观景包厢，整面弧形落地窗将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远处江面的灯火像散落的碎金。

但真正让这个包厢和“表白”画上等号的是现场的陈设——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束浅色的香槟玫瑰，旁边的冰桶里镇着一瓶香槟，天花板的射灯调成了暖黄的色调，光线柔柔地铺在深灰的地毯上，像是一层金色的薄纱。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拍卖会包厢。这是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适合发生点什么的地方。

沈屿安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倒映出来的自己和身后正朝沙袋走去的祈妄，脸不可抑制地红了。

他想起方池那句“他今晚不告白我名字倒过来写”，想起林悦喊的那声加油，想起自己早上在群里说过的话——他现在对我的感情有点变质。

他想，变质的那个人大概不止是他。这个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到他的心跳声被放大了好几倍，安静到他怀疑祈妄也能听见。

“怎么了？”祈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屿安转过身，看见祈妄靠在沙发的扶手上，西装外套被随意地搭在一边，领带微微松了半分，正侧头看着他。

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深，嘴角带着一个极其轻微的弧度。

“你在笑。”沈屿安说，语气有点闷闷的，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掩饰。

“嗯，”祈妄没有否认，那个笑容反而又深了一点点，很难察觉，但真实存在，“看你脸红。”

沈屿安被他这句话噎得张口结舌，决定不再看他，转头去研究茶几上的拍卖图录。他翻了几页，心跳才稍微平复了一点。

图录上果然有不少好东西——近现代书画专场，几幅印象派的小品他之前在伦敦的拍卖预展上见过，还有两幅当代水墨，笔法老辣，估价不菲。

“等会看上什么，我给你拍。”祈妄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过来。

沈屿安从图录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手指在图录的铜版纸上轻轻划过。

“我也有钱，”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但语气很认真，“我也可以给你买。”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沈屿安听见了一声笑。不是平日里那种几不可察的、只有嘴角微微动一下的笑——祈妄靠在沙发扶手上，偏着头看他，眼睛微微弯起来，笑意从眼角漫到唇边，难得一见的、不加克制的开心。

他平时冷淡惯了，偶尔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整张脸的棱角都被柔化了，像是冰面下终于透出了温暖的水色。

他们在楼上看着拍卖，气氛正好，暧昧像墨水一般。

香槟在冰桶里凝了一圈细密的水珠，拍卖图录摊开在茶几上还没有翻到第二页，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安静地铺展开来，包厢里的暖黄灯光落在那束香槟玫瑰上，把花瓣的边缘映成了半透明的金色。

沈屿安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图录的页角。

他有话想说，今天一整天都有话想说，从早上在群里被朋友们审完开始，从许知意说“你对他的感情还不明显吗”开始，从方池说“他今晚绝对会跟你告白”开始，那些话就堵在他喉咙口，越堵越多，越堵越满。

他想说“哥，你是不是喜欢我”，想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在国外半夜想你想到睡不着的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过年回来不敢见你的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回来第一晚在江边看见你的时候开始的”。

他想说“我以为把你当哥哥，但好像早就不是了”。

他张开嘴，看了祈妄一眼。祈妄靠在沙发扶手上，正看着落地窗外的那片灯火，侧脸的线条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轮廓分明。沈屿安又把嘴闭上了。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可以在三百人面前侃侃而谈，可以对着一幅画讲出所有的色彩逻辑和创作理念，但面对这个人的时候，他的舌头就像打了结。

祈妄没有看他，但也没有在看窗外的风景。

他的目光落在玻璃上倒映出来的那个银发身影上，心里在想另一件事。他在想今天出门前苏令仪说的话——“你怎么还没表白”；在想苏晚在茶水间说的“终于”；在想昨天沈屿安画他侧脸时落下的每一根铅笔线条；在想四年前订的那家餐厅，和那张没有送出去的卡片。

他想，不能再等了。这间包厢是祈远山选的，香槟是苏令仪让加的，玫瑰花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但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等。他也该等了。

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不是拍卖前，不是拍卖中，而是拍卖结束之后，在今晚的最后一刻。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不是冷场的那种安静，是两个人各自揣着满肚子的话，都在等对方先开口，或者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然后头顶的水晶灯光线缓缓暗了下来。主持拍卖师沉稳有力的声音透过隐藏式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拍卖会正式开始。

祈妄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沈屿安身边，朝他伸出右手。

沈屿安抬起眼看他，水晶灯的余晖在深色的皮鞋鞋面上一闪而过。他将手放进祈妄的掌心，被对方稳稳握住。

他们走到包厢正面的弧形栏杆前，俯瞰整个拍卖厅。

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座无虚席，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着第一件拍品的信息，拍卖师敲了一下落槌，宣布竞价开始。

一些事，也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