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还没表白
前几件拍品都是珠宝首饰,一串南洋珍珠项链、一对翡翠耳坠、一枚鸽血红宝石戒指,竞价声此起彼伏,举牌的手在宴会厅里此起彼落。
沈屿安靠在包厢的弧形栏杆上,托着腮看了一会儿,没什么兴致。直到第五件拍品出现在大屏幕上。
那是一枚胸针。
白金的底托上嵌着一颗未经打磨的蓝宝石原石,保留了矿石天然的棱角与纹理,在灯光下折射出深海般幽暗而冷冽的光。
简洁、克制、冷峻,像某个人的气质被凝固在了矿物里。
沈屿安的眼睛亮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下了座位旁边的竞价按钮。
拍卖师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楼上三号包厢,出价二十万。”宴会厅里有几个人抬头往包厢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沈屿安完全没注意到。
他盯着大屏幕上那枚胸针,又按了一次加价键。“二十五万。”有人跟价。“三十万。”沈屿安又按。“三十五万。”“四十万。”
拍卖师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四十万一次,四十万两次——成交。”
沈屿安靠回沙发里,松了口气。祈妄侧头看着他,眉间带着一丝疑惑——他记得沈屿安不喜欢这种饰品,以前林若清送过他袖扣,他转头就不知道放哪儿了。
拍品进入结算流程的时候,沈屿安才从竞价的紧张里回过神来,转头对上祈妄的目光,耳尖微微泛红:“给你的。”
祈妄微微挑了一下眉。“这个胸针很像你,”沈屿安比划了一下,银色的碎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就那种……看起来很冷,但其实很好看,而且蓝宝石很值钱的。”
祈妄没有说话,但是笑了。今天晚上的第二次。不是嘴角微动的弧度,而是真正的、眉眼舒展的笑。
他伸出手,在沈屿安的发顶轻轻揉了一下,掌心温热,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都长。
接下来的拍品,祈妄出手了好几次。他给林若清拍了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玉镯,给苏令仪拍了一条珍珠项链,给沈伯远拍了一套古董茶具,又给祈远山加了一方端砚。
竞价的间歇还低头在手机上记了些什么,大概是在核对礼品清单。
沈屿安在旁边看着他拍东西的样子——举牌的动作不紧不慢,加价的时候表情纹丝不动,好像在超市买菜一样平常。
这就是祈妄,对所有人都周到得不动声色。
拍卖会进行到后半程的时候,沈屿安开始有点走神。
他的注意力已经在图录上来回翻了好几遍,感兴趣的拍品不多,他掏出手机刷了刷朋友圈——林悦半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某人今晚要幸福哦”,配图是他在买手店门口上祈妄车时的背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偷拍的。
底下已经集齐了方池、陈嘉宇、许知意的点赞,还有他哥沈砚庭那个意味深长的句号。他红着耳朵把手机翻了个面,决定暂时不看朋友圈了。
就在他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拍卖图录的最后一页时,拍卖师清亮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调:“接下来是本场拍卖的最后一件拍品,也是今晚的压轴——”
大屏幕上画面切换,全场灯光微微一暗。沈屿安抬起眼,手机从指尖滑落,砸在了沙发上。
那是一幅画。
画面不大,标准的八十乘六十公分,油彩在画布上堆叠出厚重而汹涌的蓝——不是冷静的蓝,不是温柔的蓝,是暴风雨来临前天空的那种蓝,是深海暗流翻涌的那种蓝,蓝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画面的右下角有一道极其克制的金色笔触,像是一束光从画框外射进来,撕裂了整片深海的沉默。
沈屿安的手指攥紧了沙发扶手,指节发白。
这是莫罗教授的作品——不是习作,不是随手画的小品,是他研究生导师、世界油画泰斗卡西米尔·莫罗在巅峰期创作的传世之作《深渊之光》。
当年这幅画在佳士得伦敦拍出了莫罗个人作品第三高的价格,被一位匿名买家拍走,从此销声匿迹近十年。
现在它出现在C城的拍卖会上。
大屏幕上的《深渊之光》在灯光下沉默地蓝着,那片深海的暗涌透过高清投影铺满了整面墙,连宴会厅里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都被压低了几个分贝。
“是莫罗的《深渊之光》。”有人脱口而出。
话音未落,席间已经骚动起来——这幅画消失近十年,当年在佳士得伦敦的落槌价至今还是业内传说,不少在场的藏家和画廊主都只在文献和图录里见过它。
谁也没想到会在今晚、在C城,毫无预兆地重见天日。
拍卖师显然对全场的反应很满意,他微微扬起下巴,报出了起拍价。
话音未落,前排已经有人举牌。后排紧跟着加价。
左侧贵宾席的一位白发藏家举了两次之后放下牌子摇了摇头。电话委托席的屏幕上数字跳得飞快,拍卖师的声音越来越亢奋——价格从起拍价一路飙升,竞价牌此起彼伏。
宴会厅里的空气被绷成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沈屿安站在包厢的弧形栏杆前,双手攥着栏杆的金属扶手,指节发白。
每一次有人加价他的呼吸就紧一下,银色的碎发被水晶灯光勾出一圈微颤的光晕。直到竞价过半,前排的举牌手逐渐稀落,电话委托席的屏幕也暗了两块,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身边这个人,每次有人加价都会不紧不慢地按一次加价键。
不是举牌,是按那个嵌在包厢扶手上的竞价按钮。每按一次,宴会厅的拍卖师就会朝这个方向看一眼,报价往上跳一截。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和其他竞价者紧张地反复举牌的姿态完全不同——他靠在沙发扶手上,右手搭在按键旁边,像是随时准备按,又像是在等。
当拍卖师喊道“八千万!电话委托出八千二百万——”时,整个宴会厅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沈屿安转过头,看见祈妄的侧脸在水晶灯的余晖里纹丝不动。他按下了加价键。
“一亿。”拍卖师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激动,“一亿!三号包厢出价一亿!”
电话委托席最后一块屏幕闪了一下,然后暗了。
“一亿一次。”
“一亿两次。”
“一亿——成交!”
落槌声清亮干脆,在宴会厅里回荡了好几秒。场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嘈杂的议论,不少人纷纷抬头往三楼包厢的方向张望。
沈屿安转过身。祈妄还靠在沙发上,按键的右手刚收回来,搭在扶手上,姿态和刚才买那套茶具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把莫罗的传世之作拍下来了,表情平静得像只是加点了一份甜品。
沈屿安整个人扑了上去。
他几乎是撞进祈妄怀里的,手臂紧紧环住祈妄的脖子,银色的脑袋埋在对方肩窝里,声音发抖但压不住那股快要溢出来的雀跃:“哥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幅画是什么——你居然拍下来了——你真的拍下来了——”
祈妄被他扑得往后靠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后背上,下巴抵着他的发心。他能感觉到沈屿安的心脏隔着两层西装外套还在咚咚咚地狂跳。
“你疯了。”沈屿安又说了一遍,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点鼻音。
“你喜欢。”祈妄说,声音低沉平稳。
沈屿安从他怀里抬起头,眼角有点红,但眼睛亮得惊人:“我在伦敦读书的时候,莫罗教授给我们讲过这幅画的创作过程。他说这是他画过的最绝望的一幅画——那段时间他妻子病重,他觉得自己在往深海里沉,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在画黑暗。结果那一笔变成了金色。他说那道光不是他画的,是油画颜料自己长出来的。”
他说得很快,很碎,思维在各种话题之间横跳,和每次激动的时候一模一样:“我那个时候对着投影屏幕看了好久,下课之后还专门跑去找教授问他那道光到底是不是他画的——他不告诉我。他说等我画到第一百幅画的时候再回答我。后来这幅画被人匿名买走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看不到原作了——没想到是被你买走了——不对,是你现在才买。”
祈妄听他说完,伸手把沈屿安额前蹭乱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在他眼角轻轻擦了一下:“现在它在我们家了。”
沈屿安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想起什么似的,从祈妄怀里退出来,掏出手机。
他飞快地翻出莫罗教授的WhatsApp,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打完字之后犹豫了一下,又把手机屏幕转向祈妄:“你看一眼,我这样发可以吗——算了你还是别看了。”
祈妄已经看见了。对话框里写的是:“教授!《深渊之光》被我爱的人拍下来了!!”
下面还跟了一长串感叹号,以及一大段关于这幅画今天突然出现在拍卖会上的震惊和狂喜。
“发吧。”祈妄说,声音里带着很淡很淡的笑意。
沈屿安咬了咬下唇,按下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震了一下。莫罗教授回复了,全是大写字母,法语和英语混在一起,大意是:你在开玩笑???那幅画消失了十年!!谁买的!!等一下,你刚才说谁买的???沈屿安看着教授一连串的问号和感叹号,破涕为笑。
他正要打字解释,对面又连着发了两条。
一条是:“如果那个人配不上我的画也配不上你,我会让你重画一百幅。”另一条是:“但我想他配得上。代我向他致意。还有,你们两个什么时候一起来英国看我。”
沈屿安盯着屏幕,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祈妄的目光从他手机屏幕上收回来,嘴角的弧度比今晚任何时候都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