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焦虑
翌日清晨,沈屿安是被一股焦虑从梦里拽醒的。
阳光还没完全铺满窗帘,他已经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的全是昨天莫罗教授那条消息——“下个月12号,伦敦。”
他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日期,然后默默地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
三个星期,二十一天,要完成一幅能送到伦敦亚洲青年艺术展参展的油画作品,而且这幅画会和他的名字并列出现在国际艺坛最受瞩目的新人展上。
旁边的祈妄还在睡着,呼吸平稳绵长,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的锁骨上那道抓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沈屿安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踩着拖鞋走出主卧,连洗漱都是在客卫解决的。
他怕吵醒祈妄,但这会儿他脑子里只剩一件事,再也装不下别的。
画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隔壁,是祈妄专门给他留的那间。
推开门的瞬间,晨光正从落地窗斜斜地打进来,落在空白的画架和码得整整齐齐的颜料架上。
沈屿安走进去,把门轻轻合上,站在画架前,盯着那块空白的画布,开始了长达一整天的冥思苦想。
他在画架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又站起来,走近画布,像要落笔一样伸出手,但指尖悬在离画布几公分的地方停了几秒,又收了回来。
他走到颜料架前,拿起一管深蓝,看了看,放回去。
又拿起一管橙红,看了看,又放回去。银发被他揉得越来越乱——焦虑的时候他有个不自觉的习惯,拿手指绕发尾,绕啊绕,绕到打结再硬扯开。
林叔八点半上来敲门,端了一盘煎蛋吐司和一杯热牛奶。
他把托盘放在画室门口的小边几上,隔门说了一句“少爷,早饭放在外面了”。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知道了”。
十点半林叔再上来收托盘的时候,门开了,沈屿安接过托盘把早饭吃了,银发已经翘得不成样子,额头和右脸颊各蹭了一道颜料——显然中间尝试过调色,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林叔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空盘子接过去,说了句“午饭好了我叫你”。
下午的光线从金黄慢慢转成了橙红,落地窗外的梧桐树影在地上转了大半个圈,画室里始终没有传出任何完成的信号。
颜料调色板上确实挤了好几堆颜料,画布也换了几张——不是撕下来揉成团扔在旁边,就是只用调色刀刮掉了大半画面,剩下一层灰蒙蒙的底色。
废掉的画布堆在画架旁边,有的上面画了几笔就被否定了,有的画了半幅又被他用刮刀全部铲掉。
最大的一幅画了将近三分之一,底色铺得很厚,看得出是大胆的色彩实验,但后来被他用松节油刷了整个盖掉,整块画布现在呈现出一种被洗刷过的灰蓝色,像是暴风雨过后还没散干净的云层。
他扔下刮刀,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椅子边缘,然后跌坐下去。
银发散乱地遮住半张脸,指尖还粘着没洗干净的钛白和群青,他盯着面前空白的画架和一个又一个被否定的想法,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百种灵感在同时尖叫,但没有一个能穿破那片嘈杂。
傍晚六点多,别墅一楼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
林叔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先生回来了。”
祈妄换了鞋,目光扫过客厅——沙发上没有人,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拍卖图录,电视没开,餐厅里只有吴叔一个人在忙碌。
他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直接上了二楼。
画室的门关着。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敲门,而是侧耳听了片刻——里面没有任何声响。他抬手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
画室里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落地窗外是傍晚最后一点残阳,把整间屋子浸在一种沉沉的深蓝色调里。
画架旁边堆着好几张废弃的画布,揉成团的、刮掉画面的、翻倒在地的。
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油画颜料特有的气味,调色板上挤了一堆颜料已经半干了,几只沾满颜色的画笔散落在水桶旁边,水桶里的水变成了浑浊的灰色。
沈屿安坐在椅子上,两条腿蜷起来,下巴抵着膝盖,盯着面前重新架好的空白画布发呆。
他的头发彻底炸成了一团银色蒲公英,脸上除了早上蹭的那两道痕迹之外又多了好几道新的——钛白在下巴上抹了一道,群青蹭在左边眉骨上,右脸颊还有一小块赭石黄,整张脸像是他自己拿来试过色的画布。
他听得见开门的声音,但没有回头。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从门口走到画架旁,停在他身边。
“没想好吗。”祈妄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沈屿安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仰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但眼底带着一整天精神拉锯之后的疲惫和挫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祈妄在他椅子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没有嫌弃满地的颜料和废纸,背靠着画架的侧面支撑柱,和他保持着同一个水平线。
他偏头看了一眼沈屿安被颜料糊成调色板的脸,伸手从旁边的工具箱里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递过去,然后指了指自己右边眉骨的位置示意他把群青擦掉。
沈屿安接过纸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没擦干净,反而把群青蹭得更开了。
祈妄接过那张纸巾,一只手托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的拇指隔着纸巾按在他眉骨上,不轻不重地把那一小片蓝擦干净了。
然后把纸巾翻了个面,擦了擦他额头上的一小块钛白,又擦了下颌线上的一抹赭石黄。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处理一幅还没签约的画布。
沈屿安垂着眼睛任由他擦,睫毛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颤动。
擦到最后祈妄把纸巾放下,手指没有离开他的脸,拇指轻轻蹭过他的颧骨,声音很低:“吃点东西再想。”
沈屿安站在画架前,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祈妄正弯腰捡起地上揉成团的一张废弃画布,展开来,铺在旁边的桌面上抚平。
他没有问“这张为什么废了”“你画的是什么”,只是把那些被揉掉的画布一张一张地捡起来,铺平,叠好。
沈屿安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堵了一整天的那团焦虑,似乎松动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