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慌张
酒店窗外,伦敦的夜景铺展开来,泰晤士河在两岸灯火的映照下像一条深蓝色的绸缎,伦敦眼的摩天轮缓缓转动。
沈屿安洗完澡从浴室出来,银发吹得半干,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短袖,光着脚踩在酒店柔软的地毯上。
他走到落地窗前祈妄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窝下来,把腿蜷进宽大的短袖里,下巴抵着膝盖,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城市灯火发呆。
祈妄坐在他旁边的另一张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酒店送的。
手机震了一下。
沈屿安随手捞起来看了一眼,然后眉头皱起来了,无语的表情在脸上一闪而过。
他无声地念完消息内容,然后翻了个白眼,把手机屏幕转向落地窗,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两次,最后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一只银毛小猫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旁边配了三个字:哦是吗。
“谁。”祈妄端着红茶,偏头看了他一眼。
“卢卡。”沈屿安把手机往沙发扶手上随手一搁。
沈屿安叹了口气:“他听导师说我这幅画只准备了三个星期,专门发消息来‘关心’我——‘希望你的画不要让我失望’。”
他模仿卢卡说这句话时那种意大利口音的英语,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然后用手指在太阳穴上画了个圈,表示难以置信。
他重新拿起手机,给卢卡回了一条消息:“我的画就是最好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扶手上,像是要把那只意大利卷毛猫从屏幕那头压扁。
窗外伦敦眼的灯光在泰晤士河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斑,远处的碎片大厦亮着冷白色的灯,像一把被削尖的玻璃匕首刺进夜色里。
这座城市他太熟悉了,每一个角落都有他四年的记忆。
但今晚坐在这里,看着同样的夜景,他的心境却和以前完全不同。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从沙发里站起来,走到祈妄的沙发旁边,直接窝进了他怀里。
祈妄的手自动环上来,揽住他的腰,红茶被安稳地搁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顺势托住他的后背。
沈屿安把脸埋进祈妄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哥,我现在有点慌张。”
祈妄低头看着他。
沈屿安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银发散乱地落在额前,眼睛在窗外的城市灯火映照下亮得不太安定:“这次亚洲青年艺术展,参展的人都很强。卢卡准备了将近半年,他的作品之前拿了特纳奖提名;日本的佐藤和真也来了,他的装置作品去年在威尼斯双年展上拿了奖;还有韩国的金秀雅、新加坡的林伟恒……这些人都比我准备的时间长得多。卢卡说我只准备了三个星期,其实他说的没错。”
他把下巴搁在祈妄的肩膀上,声音轻了几分:“我不是不相信自己的画。我只是怕自己不够好。”
祈妄伸手把他额前垂落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顺势滑过他的眉尾,然后落在他后颈上,拇指轻轻按压那块最容易紧绷的肌肉。
“沈屿安。”他叫了他的全名。
沈屿安从祈妄肩膀上抬起头,银色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祈妄很少叫他全名,上一次是在画室里他连续几天没吃饭,上一次大概要追溯到很久以前。
每次叫全名,接下来要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你的导师是莫罗。你的毕业作品被萨奇画廊收藏。《艺术论坛》说你是近年来最具破坏力的新生代色彩运用者。你十七岁时画的海边落日,我挂在走廊里看了四年,然后你回国后画了《深渊之光》的复现——不是临摹,是真正意义上的对话。你只用三周完成的作品,是因为你有之前四年的积累。”
他停了一下,目光沉静而笃定,看向怀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你不是最好的,谁是最好的。”
“而且在桥上亲过的情侣不会分开,”他说,“明天最坏的结果就是没拿奖,然后你回画室继续画下一幅,我做早饭。这不叫失败,这叫日常。”
沈屿安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祈妄的肩窝。
他的呼吸节奏从浅而乱慢慢变成了深而长,肩膀的紧绷在祈妄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拍中渐渐松弛下来。
窗外的伦敦眼继续缓缓转动,摩天轮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酒店柔软的地毯上。
过了好一会儿,祈妄在他眉心落了一个轻吻,然后低声说:“我们早点睡吧,明天还有一场大战呢。”
沈屿安从他肩窝里直起身,点了点头。祈妄关了窗边的灯,两个人躺进被子里,沈屿安自动滚进他怀里,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脸埋在祈妄胸口,手臂环着他的腰,一条腿还搭在祈妄腿上。
祈妄揽着他的后背,下巴抵在他发心,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哥。”黑暗中,沈屿安忽然轻轻叫了一声。“你说得对,我是最好的。”
他在黑暗中弯起嘴角,然后闭上眼睛。
伦敦的夜色在落地窗外安静地铺展开来,泰晤士河依旧沉默地流向远方。
这是展览前的最后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