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艺术展2

师母的声音在展馆里轻轻回荡，沈屿安深吸一口气，和祈妄一起迎了上去。

莫罗教授在他们面前停下来，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从沈屿安身上扫到祈妄身上，又从祈妄身上扫回沈屿安，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平时在画室里用画笔敲额头的姿势，而是一个正式的、平等的握手礼。

“沈，今天你是参展艺术家，不是我的学生。”

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握手的时候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沈屿安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发颤，但笑容稳住了。

他转头看向祈妄，祈妄朝他微微点了下头，那目光里含着一种沈屿安很熟悉的沉静与笃定。

“我们在主展厅东侧长廊等你。”沈屿安说完，便转身往东侧长廊走去。

东侧长廊是整座展馆采光最好的区域。

整面落地玻璃在上午时分迎来最柔和的自然光，此刻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间倾泻而下，透过百年梧桐的枝叶在深灰色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屿安的画被挂在东侧长廊的中段，一个独立展面，左右各留了足够的空白。

画幅上蒙着一层深灰色的丝绒遮布，和其他所有参展作品一样，等待开幕式后统一揭幕。

沈屿安站在自己的画前，银色的碎发被晨光勾出一圈浅淡的轮廓。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纱布的下摆，指尖触到丝绒柔软微凉的质感，深呼吸了两次，心跳才稍微平复一点。

展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艺术家、策展人、画廊主、媒体记者、受邀嘉宾，各种语言的交谈声在挑高的钢架穹顶下交织成一片低频的轰鸣。

沈屿安看见佐藤和真在他对面不远处的装置区做最后的调试，金秀雅在东侧长廊入口处和策展人交谈，林伟恒正在给自己的综合材料作品补最后一道灯光。然后他看见了卢卡。

卢卡从西侧长廊走过来，一头深棕色的卷发梳得比平时整齐了几分，穿了一套藏蓝色的休闲西装，看见沈屿安，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步伐走过来。

他在沈屿安面前站定，目光先落在他旁边的祈妄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回沈屿安脸上。

“三周。”卢卡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语气还是那种熟悉的挑衅，但他的嘴角微微翘着，“我准备了半年，你准备了三周。如果今天你赢了，我会非常不高兴。”

“那你准备好不高兴吧。”沈屿安的回答脱口而出。

两人对视片刻，然后同时笑了。

那是一种只有同行之间才懂的默契——嘴上从不认输，但心里比谁都清楚对方付出的分量。卢卡朝祈妄点了下头算作招呼，然后转身往自己的展区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开幕致辞之后揭幕，别紧张到忘了掀布。”

沈屿安说，管好你自己就行。看着卢卡走远之后他转回头，发现祈妄正低头看着他，唇角微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你的对手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沈屿安哼了一声说“那是因为你没见过他挑我构图毛病的时候”。

九点整，开幕式在主展厅中央准时开始。

莫罗教授作为本届展览的学术主持上台致辞，他的话一如既往地简短直接。

“亚洲青年艺术展举办了十七年，我主持了其中九届。每一届都会有人说‘这一届的新人不如上一届’，每一届都有人用作品让这些人闭嘴。今天，我等你们让我闭嘴。”

台下响起一片压低了声音的轻笑和掌声。

沈屿安站在东侧长廊的人群里，也在鼓掌，然后他发现莫罗教授的目光越过人群，在他身上落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那不是“我特别关照你”的眼神，那是“你最好别让我失望”的眼神。

他了解这个老人，他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其实是在说“我做得到”。

开幕式致辞结束后，策展人宣布揭幕环节开始，请各位艺术家移步各自展区。

沈屿安走回自己的画前，心跳声开始慢慢放大。他握住深灰丝绒遮布的边缘，转头看向祈妄。

祈妄站在他旁边，伸手帮他把画幅另一侧的遮布角捏在手里，然后看着他的眼睛说，一起。

两人同时将纱布掀开。

当深灰丝绒从画布上滑落的一刹那，整个东侧长廊的声音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上，深蓝与暖金在巨大的画布上交织冲撞——背景是拍卖会包厢那面标志性的弧形落地窗，窗外是满城灯火和绽开的烟火，窗内是两个身影站在暖黄灯光下拥吻。

高的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矮的那个银发垂落，月光石项链在两人之间微微晃动。

背景的烟火用点彩技法拆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人物面部的细节刻画被反复打磨过，沈屿安甚至保留了祈妄托住他脸时手指在无名指根轻微摩挲的细节。

但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画面的光影处理——沈屿安在背景层反复罩染了多层透明色，让整幅画呈现出一种“光在流动”的视觉效果。

尤其是那道从窗外射入的金色笔触，和莫罗的《深渊之光》中那道“不是他画的”金色如出一辙，但那道光在沈屿安的画里不再是从深海挣扎出来的最后一缕希望，而是正中两个人的眉心，把他们笼罩其中的温暖光晕。

这是一个学生给导师的答案。

几秒钟的寂静之后，东侧长廊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快门声。

媒体记者的镜头对准了这幅画，策展人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几位画廊主凑近观察笔触和罩染层次，表情一个比一个认真。

沈屿安退后半步，站到祈妄身边，手指在不经意间碰到了祈妄的手背，祈妄翻转手腕将他的手指整个包进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