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艺术展3

快门声还在东侧长廊里此起彼伏地响着，越来越多的观展人群被吸引过来。

沈屿安的画前很快围了里外三层——有举着相机的记者，有挂着参展证的同行，有拿着笔记本低头速记的评论人，还有纯粹被画面吸引驻足观看的普通观众在人群后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这幅画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它不像超写实那样让人惊叹技巧的精密，也不像抽象表现主义那样拒人千里，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却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来看一眼，再看一眼，然后发现画里那个银发年轻人闭着的眼睛和微微仰起的下颌。

最先穿过人群走到沈屿安面前的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穿黑色高领毛衣的男人。

“我是史蒂芬·布莱尔，《艺术论坛》的特约评论员。”

他递上名片，目光越过名片上沿打量着面前这个银发年轻人，“你的名字我不陌生——去年毕业展的专题评论是我写的。那组抽象色彩实验和你今天这幅画之间的跨度相当大，可以说你从抽象的极致走向了具象的极致，但两者在光的处理上保持了高度的一致性。那道金色的笔触——你很敢用。”

沈屿安接过名片的时候觉得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麻。

“谢谢您。那个系列是我对色彩独立叙事能力的一次极限测试，而这幅画刚好相反——我从一个真实场景出发，往回找到抽象的根源。那道金色的笔触，是我对莫罗教授的一个回答，也是对我自己的一个回答。”

他说完这些之后觉得自己大概语速太快了，但布莱尔评论员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边记边点头，手指上的墨水印和他衬衫袖口蹭上的铅笔灰让沈屿安觉得这个人大概是真心喜欢画的。

布莱尔评论员刚走，佐藤和真就从人群里挤过来了。

沈屿安站在画前看着他走过来的时候暗暗打量了他一下——比想象中的更年轻，比照片里的更瘦，眉间有一道大概是长期皱眉思考留下的竖纹。

佐藤站在画前看了好一会儿，看了很久，久到沈屿安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主动开口。

然后他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旁边翻译软件开着，屏幕上的文字逐行跳出来：“我很羡慕你可以用这种自信的方式处理情感。在我的创作里，情感总是被解构成结构和符号，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像你这样直接地画过一个人了。”

沈屿安看着翻译软件上那行字，愣住了。这是他今天听到的第一个不是关于技法、而是关于情感的评论。

他沉默了片刻才回答：“你解构情感，我直接画出来。不同的路而已。”

佐藤点了点头，朝他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往自己的装置区走去。

金秀雅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才上前，她说这幅画最打动她的不是整体效果，而是某个细节——画里的祈妄托住沈屿安的脸时拇指放在耳后的位置，和他托住沈屿安后颈的姿势是同一个掌心的弧度。

“这个细节如果不是观察了无数次，是画不出来的。”

沈屿安听完这句脸颊终于微微发红了，他小声说那个人每天都会做这个动作，想都不用想就能画出来。

金秀雅笑了笑，说那是最好的状态。

祈妄站在沈屿安身后半步的位置，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把社交空间完全留给了沈屿安，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始终落在两处——一处是画布上那个被光影包围的瞬间，一处是面前这个被媒体和同行包围、正在侃侃而谈的身影。

快到中午的时候，莫罗教授和师母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教授在画前站定，双手背在身后，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从画面的左上角缓缓扫到右下角，从深蓝的背景层扫到暖金的光源，从点彩的烟火颗粒扫到人物面部被反复打磨过的罩染层。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整个东侧长廊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你记得我问过你一个问题吗。”他没有转头，目光还停留在画面上那道金色笔触上。

沈屿安站在他半步之后，声音很轻：“记得。您说等我画到第一百幅画的时候就回答我。”

“你当时问我，《深渊之光》里的那道光是不是我画的。”

莫罗教授转过身来看着沈屿安，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和四年前在伦敦第一次给沈屿安上课时一模一样——严厉、深邃、但在瞳孔最深处有一层极淡的骄傲。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那道光不是我画的。就像你画里的这道光，也不是你画出来的。它本来就在那里，你只是用了四年时间学会了怎么看见它。”

他伸出手，用指节——不是画笔杆，是手指——轻轻敲了敲沈屿安的额头，“这幅画是我见过的、你画过的最好的一幅画。不是之一。”

沈屿安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师母上前一步把他从头到脚端详了一圈，眼眶微红，“瘦了，比昨天又瘦了——你是不是今天早上又没吃早餐？”

沈屿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关心砸得措手不及，眨了眨眼睛，眼角的酸意被师母这句话半路截住了。

他笑起来，伸手拉住师母的手说吃了吃了，热美式加燕麦奶还有巧克力可颂，哥逼我吃的。

师母转头对祈妄比了个拇指。

祈妄微微颔首，唇角弯了一个很浅但确实存在的弧度。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玻璃窗倾泻进来，把东侧长廊照得明亮而温暖。

沈屿安站在自己的画前，他的左边是正在和策展人交谈的莫罗教授，右边是安静注视着他的祈妄，身后是那幅承载了他二十二年人生全部情感与光芒的画作。

画里的那道金色笔触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几乎以假乱真的光芒，和窗外真实的日光交织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一道才是真正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