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艺术展4
亚洲青年艺术展的展期一共五天。
前三天是专业观众日和媒体开放日,后两天对公众开放。
沈屿安的画挂在东侧长廊中段,从揭幕的那一刻起,前面就没断过人。
第一天下午,《艺术论坛》的评论文章就在官网发了预览版,标题是《从深渊之光到窗前烟火:沈屿安完成了一次反向救赎》。
布莱尔评论员在里面花了大半个篇幅分析那道金色笔触的来龙去脉,并用“今年亚洲青年艺术展目前为止最令人惊喜的作品”来形容这幅画。
沈屿安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展馆休息区啃三明治,差点被生菜噎住。
他把手机屏幕怼到祈妄面前,祈妄扫了一眼,把咖啡往他手边推了推。
第二天装置单元的金秀雅专门带了速写本来东侧长廊,站在沈屿安的画前临摹了好一会儿。
“别误会,不是学你的技法。我在学你怎么处理情感。你的每一笔都带着温度,这个东西我缺。”
沈屿安站在旁边看她画,偶尔小声交流两句冷暖对比和罩染层次,谈到一半想起什么,转头对身边的祈妄翻译他们刚才的对话,祈妄在旁微微颔首。
第三天上午莫罗教授带着几位皇家艺术学院的现任教授来看了画。
教授们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讨论了很多术语。
莫罗教授反而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最后被问到意见时用法语说了一句。
沈屿安听懂了,低头假装整理画册,耳尖红了。
最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第三天下午。
卢卡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从画面左上角到右下角,从前置罩染层到背景透明色的堆叠,从烟火颗粒到人物面部细节……他安静地站了好久。
沈屿安刚好从休息区回来,看见他站在原地,本以为他又要发表什么挑衅言论,但卢卡转过身,表情意外地平静,带着一丝挫败,但更多的是坦然。
“我问了莫罗教授一个问题。”卢卡说。
沈屿安问什么问题。
“我问他,‘沈这幅画真的只用了三周吗。’他说,‘不,他用了四年。’”
卢卡说到这里,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的热度退到了安全线以内,但光泽还在,“三周是画布上的时间,四年是他从抽象走到具象、从伦敦走回那个人身边的时间。”
他停了一下,伸出手。
沈屿安低头看着那只手,握了上去。
“到我的展区去,”卢卡松开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意大利式潇洒,“你那幅画我盯了半小时,我的画你连一眼都没看。不公平。”
沈屿安笑着说走吧,然后扯了扯祈妄的袖口。
祈妄合上手里的展览图录,起身跟在他身后。
第四天是公众开放日,展馆里格外热闹。
沈屿安的画前围了好几层普通观众,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轻声读着展签上的作品说明。
一个银发的老太太在他画前站了很久,然后颤颤巍巍地走过来问他画里的两个人是不是他和他的爱人。
沈屿安点头说是,那幅画画的是他对我表白的那一刻。
老太太转头看了看画里的祈妄,又看了看站在旁边一身深灰西装的男人,笑了笑说你们很配。
第五天傍晚,闭幕式暨颁奖仪式在主展厅举行。
沈屿安坐在台下,银发整整齐齐地梳到耳后,藏蓝色的西装扣得一丝不苟,月光石项链被整齐地戴在领口内侧。
他紧张时有个习惯,右手会不自觉地转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祈妄在旁边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膝上。
莫罗教授走上台的时候还是穿着那件沾了颜料的灰围裙,沈屿安怀疑他大概把西装外套扔在了某个椅子上忘了。
教授拿起话筒宣布新人奖得主是来自韩国的金秀雅,金秀雅上台领奖时眼眶微红,用韩语致谢之后特意用英语补充了一句“谢谢沈,你的画让我重新思考了创作的价值”。
最佳装置奖给了佐藤和真,佐藤用日语说获奖感言时全程面无表情,但说到“这次展览让我找到了一种和情感对话的可能性”时,他朝沈屿安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
最具潜力奖,主持人念出卢卡的名字时,卢卡从座位上站起来,整了整领口,上台接过奖杯,用英语和意大利语交替致辞。
他说,感谢评委对超写实技法的认可。但今晚我最想说的不是技法,是一个对手教会了我一件事——画画不只是画眼睛看到的,也是画心里藏着的。
他朝沈屿安的方向举起奖杯,嘴角微翘。
沈屿安在台下笑着点了下头。
全场最受关注作品奖,主持人拆开信封时停顿了一下。
聚光灯横扫过台下所有人的脸,沈屿安下意识攥紧了祈妄的手。
聚光灯猛地打在他身上,主持人宣布获奖者是来自中国的沈屿安,获奖作品是《窗前》。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海浪一样把他整个人托起来。
沈屿安从座位上站起来,祈妄松开了他的手替他扣上西装最下面的那颗扣子。“去吧。”
他走上台,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师母在抹眼泪,莫罗教授朝台上看了一眼,卢卡在鼓掌,金秀雅在鼓掌,佐藤也在鼓掌。
而东侧长廊的尽头,祈妄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如四年前那棵梧桐树下看着他办完第一场画展时一样注视着他。
他将奖杯握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评委。这幅画是我这辈子画过的最好的一幅画。它只用了三周完成,但我从十六岁开始就在准备它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柔软而郑重,“我十六岁那年画了一幅海边的落日,画的是一个人教我在沙滩上跑步。我喜欢了他很多年,但我不知道。后来我出国了,我以为那幅画是我和他之间最远的距离。直到他告诉我,那幅画他一直挂在走廊里。”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直视前方,他看向祈妄的方向,声音清晰而笃定。
“今天我把这幅《窗前》重新献给他。哥,这是我们之间的第一幅画,但绝不会是最后一幅。”
祁妄沈屿安站在聚光灯下,握着奖杯的指尖微微发颤。
台下几百双眼睛都在看着他,但他只看着一个人。
这句话落下之后,整个主展厅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掌声再次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热烈。
有人在吹口哨——大概是卢卡,有人站起来鼓掌——他余光瞥见金秀雅和佐藤都站了起来。
但他没有转头去看,他的目光钉在东侧长廊尽头那个深灰色的身影上。
祈妄站在人群边缘。
他站的位置和揭幕时一模一样——在所有镜头和目光之后,在热闹和掌声之外,安静地靠着东侧长廊的立柱。
当沈屿安在聚光灯下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
从十六岁那年沈屿安在他画室里抬头冲他笑开始,他就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压在最深处,用冷淡做壳,用沉默做锁。
但这个银发少年总有办法敲开那层壳。
他闭了一下眼睛。
只有一瞬,但那一瞬间里翻涌过很多东西——十六岁时画室里那个蹭了一脸颜料仰头冲他笑、问他“这个颜色像不像你今天早上煎的蛋”的沈屿安。
十八岁时在露台上举着录取通知书冲他喊“我要去伦敦了”的沈屿安。
四年来在越洋电话里用带着时差的、困得含糊不清的声音跟他说“阿妄我今天画了一幅特别好的画但我不能给你看因为还没干”的沈屿安。
回国那晚扑进他怀里、蹭着他的肩窝说“我没告诉你我今天回来”的沈屿安。拍卖会那晚站在落地窗前、被他捧着脸吻住时闭着眼睛微微仰起下颌的沈屿安。
还有此刻——站在全世界最瞩目的青年艺术展领奖台上,对着几百个陌生人和同行,对着全世界,用一句话把他从人群边缘拽到了聚光灯正中央。
他睁开眼睛,从立柱旁直起身。然后他迈开了步子。
他没有管旁边正在鼓掌的观众,没有管还在台上准备继续颁奖流程的主持人,没有管那些举着相机的媒体记者。
他的步伐平稳而笃定,皮鞋踩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也许是因为他脸上的表情,也许是因为他走路的姿态,也许是因为所有人都认出了他就是画里的那个男人。
沈屿安看着他穿过人群、穿过聚光灯的边缘、穿过那些还在鼓掌的同行和评委,从台上往下走了两级台阶。
两个人之间还隔着几步距离的时候,祈妄伸出手。
祈妄伸出手握住沈屿安还握着奖杯的那只手,把他轻轻从台阶上牵下来,另一只手抬起,托住他的后颈——那个画里画过的、被金秀雅单独拎出来夸了半天的姿势。
然后他把沈屿安按进了怀里。不是轻揽,不是虚抱,是整个人被按进胸口。
他的一条手臂环住沈屿安的肩背,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那张还带着聚光灯温度的脸按在自己肩窝上。
他的下巴抵着沈屿安的发心。沈屿安感觉到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快而有力。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再次炸开。这一次比之前更热烈。
“你说的话我记住了。”祈妄的声音低沉微哑,音量只够沈屿安一个人听见。
他的手在沈屿安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指尖穿过银色的碎发,然后松开怀抱,转而牵起沈屿安的手,十指交扣。
他转头看向台上,朝主持人和莫罗教授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牵着沈屿安穿过人群,步伐从容不迫,完全无视四周此起彼伏的快门声。
沈屿安一手被他牵着往前走,一手抱着奖杯,回头看了一眼台上台下所有人——莫罗教授朝他微微点了下头,师母在抹眼泪,卢卡朝他比了个大拇指,金秀雅在鼓掌,佐藤依旧面无表情但也在鼓掌。
他转回头,握紧了祈妄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