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闭幕
闭幕式结束之后,展馆里的灯光在人们散去之后暗了下来。
东侧长廊的射灯已经调成了最低亮度,那幅画安静地挂在展墙上,画面里的烟火和灯光在暗影中依然泛着微弱而温暖的光泽。
按照展览规定,所有参展作品在闭幕式后由艺术家本人或委托代表到布展中心办理撤展交接手续。
沈屿安站在画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对工作人员说,“这幅画不托运,我要亲手带回去。”
祈妄联系的私人运输公司已经在展馆后门等候。
工作人员小心地将画从展墙上取下,套上定制的防震画匣,封箱之前,沈屿安在画匣内侧签了一个极小的签名——不是为任何机构,只是给这幅画一个正式的署名。
祈妄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帮他把画匣的搭扣合上。
当天晚上,莫罗教授和师母在家里办了一个小型的私人晚宴,为他们送行。
地点不在工作室,而在教授位于伦敦郊区的小别墅里。
客厅不大,书和画册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木柴,火光在满墙画框上跳跃舞动,把那些被精心装裱的旧作映得忽明忽暗。
餐桌上铺着师母手织的蕾丝桌布,烛台是教授用空的颜料罐改造的,餐具不配套但每一件都很有来历——师母每换一道菜就会顺口讲一件事。
师母做了满满一桌沈屿安爱吃的菜,包括那道他曾在邮件里随口提了一句的炖牛肉。
沈屿安看着那盘炖牛肉愣了好一会儿,说,“我就跟您提过一次——三年前。”
师母笑着说,“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莫罗教授开了一瓶年份很老的红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然后举杯说,“敬沈,敬祈妄,敬那幅画。”
四个人碰杯,红酒在颜料罐烛台的映照下泛着深宝石红的光泽。
席间教授没有再多谈画,而是翻出了一本旧相册,里面全是沈屿安在伦敦四年间的照片——在画室里被颜料糊了一脸的,在毕业展上和作品合照的,在教室走廊里抱着画板睡着的,在教授家厨房笨手笨脚帮师母切洋葱结果切到手指的。
每一张照片都被仔细地夹在相册里。
沈屿安翻着翻着,眼眶开始泛红。
他惊讶于教授竟然存了这么多,而莫罗教授只是用叉子戳着盘子里最后一块牛肉,语气平淡地说,“那是因为你总是往我相机前面跑。”
沈屿安笑了笑,翻到最后几页时愣住了——最后一张照片不是他。
是今天下午闭幕式结束后的东侧长廊,他和祈妄并肩站在画前,正在和工作人员办理交接手续,他的手指正指着画面上那道金色笔触,似乎在对工作人员讲着什么。
照片是莫罗教授用手机拍完打印出来的,画面有些模糊,但构图格外温柔。
教授说不是所有的好作品都挂在展墙上。
沈屿安合上相册,说了声谢谢教授。他伸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了祈妄的手,祈妄翻转手腕将他的手指包进掌心。
晚宴结束时已近深夜。
沈屿安和祈妄沿着泰晤士河南岸慢慢走回酒店,河面上伦敦眼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只有街灯在深蓝色的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沈屿安一路没怎么说话。
走到步行桥中央时他停了下来,转身面对祈妄。
“哥,我们明天就回家吧。”
祈妄看着他,伸手把他被河风吹乱的银发拨到耳后。
“好。”
翌日上午,希思罗机场。
沈屿安在安检口前面回头看了一眼,伦敦灰蒙蒙的天空和泰晤士河蜿蜒的岸线在身后安静地铺展开来。
他说,“我在这里生活了四年,从来没有觉得离开是一件这么轻松的事。因为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已经画进画里了。”
祈妄推着行李车,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
沈屿安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画匣被安置在专门的货舱,陪着他们穿过云层、穿过时区,回到C城。
飞机降落的时候,C城正下着绵绵的秋雨。
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泥土和桂花的甜香,和伦敦清冷的雾气截然不同。
祈家的司机已经在机场出口等候,祈妄上车之后第一件事是亲自确认了画匣的安全。
沈屿安坐在他旁边歪着头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扯了下他的袖口,别看了,画又不会跑。
车没有直接回别墅,祈妄让司机绕到了沈家。
林若清大概提前接到了消息,撑着伞站在门口,远远看见那辆黑色迈巴赫拐进小路,伞都没打稳就迎了上来,一把抱住从车里钻出来的沈屿安,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心疼地说,“瘦了,又瘦了。”
沈伯远站在门口,难得没有板着脸,只是问了句画呢。
祈妄撑着伞站在沈屿安身后,朝后车厢偏了下头说,画在后面,完好无损。
吴叔从厨房端出姜汤,念叨着秋雨凉赶紧喝驱驱寒,少爷你这趟出去晒黑了点,伦敦的太阳怎么比C城还烈。
沈屿安接过姜汤喝了一口,仰起脸冲吴叔笑。
晚上沈屿安回到别墅,推开画室的门。
祈妄已经把画匣放在了画室的画架旁,画匣被打开,画被临时靠在画架上。
两个人在画架前坐下来,谁都没有开口。
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地敲着落地窗,又轻又密,把梧桐叶打落一地又替它们洗净尘土。
他说,“哥,这个画室还有空墙吗。”
祈妄说,“还有很多。”
沈屿安靠进他怀里闭上眼睛,感觉到头顶传来他下巴轻轻的重量,然后听见他说,那幅画就挂在这面墙上,以后还会画很多新的,挂满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