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采访
从伦敦回来之后的第三天,沈屿安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
发件人是国内最具影响力的艺术杂志《当代艺术年鉴》的编辑部主任,措辞正式而恳切,大意是他们关注到他在亚洲青年艺术展上的获奖作品《窗前》,希望能为他做一个深度专访,配合作品的高清图档,作为下个月“年度青年艺术家”专题的主打内容。
邮件里还特别提到,这个专题上一次主打还是六年前的一位装置艺术家,如今已经在威尼斯双年展上拿了奖。
沈屿安在早餐桌上把邮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递给对面的祈妄,嘴角翘着但又不肯表现得太得意,只是咬着吐司不说话。
祈妄接过手机扫了一眼,把手机放回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专访你又不是没接过。”
“那不一样,”沈屿安把吐司咽下去,手指在桌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次是群访,六七个新人一起,每个人分到的问题还不够塞牙缝。这次是深度专访,主打专题,一整期杂志的封面都是我——不是,是我的画。”
祈妄放下咖啡杯,伸手过去把他手指下面那块无辜的桌布拉平。“你想接吗。”
沈屿安抬起眼睛看他,点了点头。
专访约在三天后,地点是沈屿安的画室。
编辑部主任亲自带了摄影团队和文字记者过来,进门的时候看见玄关处挂的那幅海边落日——十七岁的沈屿安画的,笔触稚嫩但色彩大胆,橙红和深蓝撞在一起,像烧起来的海——摄影师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幅画……是您早期的作品?”
沈屿安站在画旁边,银色的碎发被穿堂风轻轻拂过,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幅画,笑了。
“不是早期,是第一幅。”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引着团队穿过走廊往里走。
经过二楼楼梯拐角的时候,摄影团队又停了一下——走廊墙上新挂了一幅画,正是不久前从伦敦运回来的《窗前》。
深蓝与暖金在画布上交织,画面里两个人在落地窗前拥吻,背景是满城灯火和绽开的烟火。
和旁边那幅十七岁的海边落日之间隔了一整条走廊的距离。
摄影师本能地举起相机,被编辑部主任拦住了——这幅画才是今天要拍的,不急。
采访在画室里进行。
编辑部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干练,提问的方式犀利但不失分寸,显然做过很深的功课。
她从沈屿安的早期学院训练切入,问到他从具象转向抽象的契机,问到莫罗教授对他的影响,问到《深渊之光》和《窗前》之间的互文关系。
沈屿安一开始还有些拘谨,说话时会下意识看一眼坐在角落沙发上的祈妄,但聊到创作本身之后语速就自然快起来,谈到色彩独立性的时候直接站起来走到画架前,用画笔在空白的调色板上比划起了冷暖对比的底层逻辑。
“所以你的意思是,色彩本身可以脱离形象独立叙事?”编辑部主任推了推眼镜。
“对。一张脸没画好,观者会说‘这张脸不像’。但一块颜色用错了,连不懂画画的人都会觉得哪里不舒服——色彩比形象更诚实。”
沈屿安把画笔搁回调色板,“《窗前》里背景深蓝和暖金的冲撞,其实是我把抽象时期的色彩实验原封不动搬进了具象的画面里。很多人以为我从抽象回到了具象,其实我只是把它们融合了。”
编辑部主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边的录音笔安静地转着。
摄影团队则在画室里小心翼翼地取景,将镜头对准画架上那幅正在进行的新作——只是打了一个底色,还看不出最终的方向。
采访进行到中段时编辑部主任忽然换了个话题。
“沈先生,不介意的话,问一个不那么学术的问题——画里的那个人,是您现在的伴侣吗。”
沈屿安下意识往角落的沙发看了一眼。
祈妄坐在那里,手里翻着一本拍卖图录,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沈屿安知道他在听,因为那本图录已经停在“现代油画”那一页很久没有翻过了。
“是。我们在一起了,”他说,声音忽然轻柔了几分,然后补了一句,“准确地说,是终于在一起了。”
编辑部主任笑了笑,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她没有追问下去,转而把话题引向接下来的创作计划和展览安排。
但沈屿安注意到她在那句话旁边画了一颗很小的五角星,大概是会在稿件里单独展开的意思。
专访结束后,编辑部主任在离开前又看了一眼玄关那幅海边落日,又看了一眼走廊上的《窗前》。
她站在两幅画之间的走廊中央朝沈屿安感慨道:“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你把一个人从背景画成了主题。这是我见过最长的创作周期。”
沈屿安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他想起六年前那个坐在画室里,把油画颜料蹭了一脸,回头冲祈妄笑着说“这个颜色像不像你今天早上煎的蛋”的下午——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从一而终。
送走采访团队之后,他回到画室,发现祈妄正站在他的新画架前,低头看着那幅刚打了底色的新画。
他走过去从身后环住祈妄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闷闷地问:“你猜我要画什么。”祈妄沉默片刻,低头看着画布上那片还看不出形状的暖金色底色,伸手握住沈屿安扣在他腰前的手腕,拇指在无名指的月光石戒指上轻轻摩挲。
“画你。”沈屿安把脸往他背上又埋了埋,笑了——被猜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