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成就
订婚宴结束后的第三天,沈屿安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当代艺术年鉴》编辑部主任打来的,语气比上次专访时还要郑重,开门见山地说,杂志社想把他的专访从“年度青年艺术家”专题升级为封面故事,配合亚洲青年艺术展的获奖新闻同期发布。
这意味着他的作品将出现在全国所有艺术书店、美术馆和高校美术系资料室的封面上,也意味着他成为该杂志创刊三十年来最年轻的封面人物。
沈屿安拿着手机在画室里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正在秋风里摇晃着稀疏的枝叶,阳光透过叶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他沉默了几秒,平静地回复说很荣幸接受这个邀请,没有任何问题。
挂掉电话之后他把手机轻轻放在调色板旁边,转身看向画架上那幅刚打完底色的新画,然后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尖叫的闷响,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楼下正在看文件的祈妄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抬头看向楼梯方向。
当天晚上,祈妄和沈屿安回了沈家别墅吃饭。
林若清在餐桌上听到这个消息时把筷子都放下了,连声说“我的天”;沈伯远难得放下手里的茶杯,说了句“做得好”;沈砚庭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翻了几页,说杂志封面得买几本,一本放家里一本放他公寓一本送吴叔。
吴叔端着汤从厨房走出来正好听见,眼眶当场就红了,连说三次“少爷太出息了”。
饭后林若清去储藏室翻出了沈屿安从小学到高中所有的画作收藏,从幼儿园用蜡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向日葵、小学三年级获全市少儿绘画大赛一等奖的水彩荷花、初中在素描本上画了整整一本的人物速写,到高中第一次尝试油画时画的那幅海边落日。
沈屿安蹲在储物室的木地板上看着那幅画,上面的油彩已经微微开裂,但颜色依然鲜艳。
他在画上看到了十六岁的自己坐在祈妄的画室里把颜料蹭得到处都是,抬头冲祈妄笑着说“哥你看,这个颜色像不像你今天早上煎的蛋”。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进客厅,坐到祈妄身边,靠进他怀里。
《当代艺术年鉴》封面故事在周五正式发布。
杂志封面上是《窗前》的高清图档,画面里深蓝与暖金交织,两个身影在落地窗前拥吻,背景是满城灯火和绽开的烟火。
封面标题写着:“沈屿安:从具象到抽象再回归具象——亚洲青年艺术展最受关注作品奖得主的创作之路。”
副标题则引用了专访中那句被编辑单独摘出来的话——“色彩比形象更诚实。”
同期发布的还有一篇深度专访、四页作品图档以及一篇莫罗教授亲自撰写的推荐序,标题引用了闭幕式上他对沈屿安说的那句话:“不是所有的好作品都挂在展墙上。”
接下来的几周里约稿邀请、展览邀约和合作提案像雪片一样飞来。
国内几家顶级画廊纷纷递来个展意向书,苏富比和佳士得的当代艺术部也发来了春拍的合作方案。
国际方面,东京森美术馆的策展人发来邮件邀请他参加明年春天的“东亚新生代”群展,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则在邮件中直接提出收藏意向——想要将《窗前》纳入他们的亚洲当代艺术常设展藏。
沈屿安把最后一封邮件截图发给莫罗教授,配文只有四个字:蓬皮杜。
教授没有回消息评论这件事本身,而是发了一张他正在修改的新画初稿照片,用法语说了一句:“继续画。”
沈屿安看着那三个字笑了,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画室,关上门,拿起画笔。
十月下旬,沈屿安的个人画展在C城当代艺术博物馆开幕。
这是他回国后的首场个展,展出了过去四年间包括毕业创作、抽象实验系列和近期的具象回归作品在内的三十幅精选作品。
《窗前》被安放在主展厅正中央的独立展墙上,两侧走廊分别挂着《海边落日》等几个关键节点的代表作品,做了一条完整的时间线。
开幕式当天C城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但展馆门口的花篮从入口处一直排到了街角。
林悦和方池的花篮上挂着一张巨大的贺卡,上面用金色马克笔写着“C城四害全体敬贺”,陈嘉宇在底下补了一行小字“字最丑的那个是方池写的”。
沈屿安站在展馆入口,指着那行字笑着对来宾说“这个我一定要拍照存档”。
祈妄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他今天穿了一身深棕色的西装,领口别着那枚蓝宝石原石胸针。
从头到尾没有主动和任何人交谈,但每一个认出他的来宾——画廊主、策展人、媒体记者——都会在他面前停顿片刻。
有人想和他握手,有人只是远远地、尊敬地点头致意,有人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新同事说这位就是画里那位——对,从第一幅到最后一幅。
祈妄对这些目光和低语没有任何反应,依然站在原地,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展厅中央正在和策展人交谈的沈屿安身上。
他今天穿的西装是藏蓝色,袖口那枚月光石袖扣在射灯下泛着淡蓝的光。
开幕致辞由莫罗教授亲自担任。
白发老教授穿着正式的深灰色西装站在话筒前,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开口:“作为沈的导师,我很想说这都是我教的。但事实上我只教了他四年,而他教会了自己十六年。”
沈屿安站在教授旁边,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声音平稳但尾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我十六岁那年画了一幅海边落日,画的是一个人。那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画他,也不知道这幅画会挂在我家走廊里直到现在。后来我去了伦敦,画了很多人和很多光,但画到最后发现,每一束光里都有他的影子。”
他看向台下某个方向,声音变得更柔软也更笃定,“直到有一天他站在拍卖会包厢的落地窗前,告诉我他从我十六岁那年开始等我。从那天起我再也不用找了,因为光就在这里。”
他朝那个方向弯起眼睛,说谢谢大家来看我的画,也谢谢那个让光从画框外照进我生命里的人。
台下来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人群边缘那个深棕色西装的男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片刻。
晚宴设在博物馆顶层,透过落地窗能看到整个C城的夜景和江面上缓缓移动的灯火。
沈屿安端着香槟杯在满场宾客之间穿梭了一整晚,和东京森美术馆的策展人敲定了明年春天群展的档期,和巴黎蓬皮杜的代表讨论了收藏《窗前》的具体运输方案,和国内几家顶级画廊的负责人交换了合作意向。
晚宴接近尾声时林悦过来把他从一群策展人中间拽出来,塞给他一个白色的信封,背面用金色笔迹写着“致:我们的安安”。
沈屿安坐在宴会厅角落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合照——他和祈妄,在订婚宴那晚的弧形落地窗前,双手交握,额头相抵,窗外是绽开的漫天烟火。
照片背面是几行熟悉的字迹,方池写的,陈嘉宇、林悦、许知意每个人都写了一句。
他看完之后把照片贴在胸口,坐了很久。
晚上回到别墅沈屿安把那张照片放在床头柜上,挨着祈妄常看的那本翻了一半的书和那枚月光石项链盒。
他洗完澡出来祈妄正靠在床头等他将被子轻轻掀开一角,他爬上床自动滚进祈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哥,今天那幅画——蓬皮杜想要收藏。他们说要放在亚洲当代艺术常设展区,和莫罗教授的《深渊之光》挂在一起。”
祈妄揽着他后背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慢拍着,低声说那幅画挂在走廊里的时候,他就知道它迟早会去更大的地方。
沈屿安往他怀里又窝了窝,闭上眼睛,嘴角在黑暗里微微翘起。
画室里那幅新画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暖金底色,还看不出最终的形状。
画架旁边的桌上摊开着一本素描本,最新的那页草草画了几个构图方案,每一版都是同一个主题。
他在素描本角落用铅笔写了一句很小的话:“下一幅画,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