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下雪
从伦敦回来之后,C城已经入了冬。
这座南方的城市冬天很少下雪,但今年冷得格外早。
十二月初的第一场寒潮过境,把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也打落干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是在等一场不会来的雪。
沈屿安在画室里支起了新画架,莫罗教授在伦敦送他的一套大师级复古颜料被整齐地码在旁边的工具架上,每管颜色都用铅笔标注了色号和购入年份。
那幅只铺了暖金底色的新画还安静地站在画室中央,构图方案已经在素描本上改了五版,每一版都是同一个主题——两个少年在海边,高的那个用浴巾裹着矮的那个,矮的在打喷嚏,高的在笑。
他想画这幅画很久了。
从十六岁那年夏天在海边摔了一跤被祈妄用浴巾裹着回去开始,这个画面就刻在了他记忆里最柔软的位置。
后来他画过很多海、很多落日、很多背影,但从来没有画过这个。
莫罗教授曾经在课堂上说“一个人最想画的题材往往是他最不敢碰的”,他现在懂了。
但他没有急着动笔。
十七岁的那个夏天,祈妄站在沙滩上逆着光的表情,他当时没看懂——现在看懂了,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落笔。
因为太重要,重要到每一笔都怕不够好。
手机震了一下,祈妄发了条消息说,今天晚上降温,暖气调高了两度,回来的时候把围巾戴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祈妄的羊绒开衫、祈妄让林叔给他准备的厚拖鞋、祈妄早上出门前调好的室温、祈妄刚发来的这条消息。
他拿起手机回了一条语音。
“哥,你把我照顾得这么好,我连感冒都找不到理由了。”
“不需要理由,”祈妄在开会间歇低头回了四个字,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会议桌上,对正在汇报的市场总监点了下头,“继续。”
傍晚时分,沈屿安离开了画室。
今天他没在画室待到天黑才出来,因为和祈妄说好了一起去超市。
两人推着购物车在进口超市的生鲜区慢慢走,祈妄从冰柜里拿了两块澳洲牛排放进车里,沈屿安在旁边研究一盒进口车厘子的产地标签。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银色的碎发从毛线帽的边缘漏出来,呼出的白气在冷柜的低温里格外明显。
对面走过来一对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那个年轻妈妈的目光在沈屿安银色的头发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旁边那个正低头挑选沙拉酱的男人身上,又移回沈屿安脸上,笑了笑,推着婴儿车走了。
沈屿安把车厘子放进购物车,忽然转头看祈妄。
“她刚才在看我们。”
祈妄把一瓶凯撒沙拉酱放进车里。“嗯。”
“不是那种好奇的看,是那种——过来人的、慈祥的、理所当然的看。”
他把慈祥两个字咬得很重,祈妄推着购物车往前走,声音平淡地应道,“我们是夫妻,被看很正常。”
夫妻。沈屿安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然后低头把米白色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遮住了大半张脸。
不是冷,是超市里的暖气太足了。
回到别墅。
祈妄换了家居服提着购物袋进了厨房,牛排下锅的瞬间平底锅里腾起一阵白烟,黑胡椒和黄油焦化的香气弥漫整个一楼。
沈屿安靠在厨房岛台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看他把牛排翻面时手腕的弧度,忽然发现他手指上那枚月光石戒指在厨房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淡蓝的光。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偏白的月光石戒指也泛着同样柔和的淡蓝。
同一片月亮,六年的距离,六厘米的位置。
“哥。”沈屿安盯着自己的戒指,声音难得一本正经,“你知道吗,你戴戒指比任何人都好看。”
祈妄把煎好的牛排盛进两个白色瓷盘里,头也没抬,“因为是你设计的。”
晚饭后沈屿安窝在客厅沙发上,头枕着祈妄的大腿刷手机。
发小群“C城四害(现已从良)”正在讨论今年的圣诞派对怎么过,方池想去北海道滑雪,林悦说要看极光,陈嘉宇说随便去哪,许知意回复了一个省略号。
最后还是林悦一锤定音,说哪都不去,回C城最大的KTV包房通宵,这是他们这伙人从高中延续到现在的传统——每年平安夜在KTV通宵,谁都不许谈恋爱,谁都不许半途跑,规矩是沈屿安十八岁那年定的,后来他出国四年,这个传统被迫中断了四次。
“今年我回来了,必须补上。”他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宣布,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林悦秒回一排“啊啊啊啊”,方池说包厢他请,陈嘉宇说酒他包,沈屿安问能不能带男友来,许知意在后面轻轻补了一刀,“规矩是不能谈恋爱,你带人就是犯规。”
沈屿安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片刻然后咧开嘴笑着打字。
“那我带祈妄来,他也是我们圈的人了。”
“你一个人犯规不够还要带家属!带,尽管带,家属免单!”方池的语音喊得祈妄都听到了,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沈屿安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闭上眼睛往他腿上又蹭了蹭,声音里带着笑,“哥,平安夜跟我去KTV,和方池他们一起。今年所有失去的今年都补回来。”
祈妄的手指穿过他银色的碎发,一下一下地慢慢梳理着,应声说好。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细小的雪花。
不是天气预报里说的那种“部分地区有小雪”的概念性描述,而是真的雪花——细碎的、轻盈的、像被风吹散的鹅绒。
C城很少下雪,这座城市上一次在十二月下雪还是六年前沈屿安第一次在祈妄画室里画海边落日的那天。
沈屿安从沙发上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跑到落地窗前,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回头看祈妄,银发被雪花打得微微湿润,说阿妄下雪了。
祈妄走到他身边伸手把他探出去的身子拉回来半分,另一只手撑在窗框上抬头看向夜空。
雪不大,落得很慢,像整个冬天都在等这一刻。
六年前那场雪他一个人看,这次不用了。